天气不知觉就热了起来。
晨起时还能觉出几分薄凉,到了晌午,日头便有些毒辣的意思了。檐下的燕子来回穿梭,衔着泥,忙着筑它们的巢,院子里那株老槐树,前几日才冒出的嫩叶子,这会儿已长得密密匝匝,在地上投下一片浓荫。
池隐在眷梅阁临《灵飞经》第四通时,忽然搁笔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灰影,像欲言又止的心事。她看了片刻,唤丫鬟备车。
“去醉月轩。”她说。
马车碾过积雪的长街,轱辘声单调而绵长。池隐靠在车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双鱼衔环佩。程云裳赠她的那枚银锁贴身藏着,微凉的金属已被体温焐暖。她闭目养神,记忆却如潮水漫上——那是四年前的深秋,她随母亲去城外慈云寺上香归途的事。
那日细雨初歇,山道湿滑。马车行至青崖弯时,忽闻前方传来惊呼与马匹嘶鸣。池隐掀帘望去,只见一辆青篷小车的马匹因路面湿滑受惊,前蹄高高扬起,车身已斜斜倾向崖边。车夫拼命拉扯缰绳,却止不住马匹狂躁。崖下是数十丈深谷,若坠下去,必定车毁人亡。
“母亲!”池隐回头。
池夫人也看到了险情,当即吩咐:“海叔,快停车!刘妈妈,把咱们车上的备用绳索取来!”
池隐跳下马车时,那辆青篷车的一只轮子已悬空,碎石正簌簌滚落山崖。车内传来女子的惊呼,声音虽竭力保持镇定,却仍有一丝颤意。
“快!把绳索套在那边树上!”池隐指挥仆人,“海叔,你去稳住那匹马!”
老海是池家老车夫,经验丰富。他小心靠近受惊的马匹,用软布蒙住马眼,又轻声安抚。马匹渐渐平静下来。与此同时,刘妈妈已带人将绳索固定在大树上,另一端抛向青篷车。
“车里的人,接住绳子!”池隐高喊。
一只素手从车窗伸出,稳稳抓住绳索。那只手极稳,指甲修剪整齐,肤色苍白,指节瘦削。
“绑在车辕上!”池隐继续指挥。
车内人依言行事。待绳索固定,池家仆役们一齐发力,生生将倾斜的马车拉回路面。车轮落地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青篷车帘掀起,一名女子探身而出。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黑衣束发,面容坚忍如雪中寒梅。她左臂衣袖被车窗木刺划破,渗出血迹,神色却平静如常,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不是自己。
“多谢夫人、小姐相救。”女子下车,朝池夫人和池隐福身一礼,“在下程云裳。”
“程姑娘可有受伤?”池夫人关切地问。
“皮肉小伤,无碍。”程云裳微微一笑,目光转向池隐,“这位小姐临危不乱,指挥若定,令人钦佩。”
池隐那时才十岁有余,被夸得耳根微热:“程姐姐谬赞。倒是姐姐身处险境却镇定自若,才叫人佩服。”
程云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意深了些。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银锁,递给池隐:“今日救命之恩,云裳铭记。他日若有所需,可凭此信物至城西醉月轩寻我。”
“这……”池隐看向母亲。
池夫人微微颔首:“程姑娘有心了。”
程云裳又福一礼,转身上了已修整好的马车。临行前,她回头看了池隐一眼,那眼神深如寒潭,藏着池隐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样的女子,好生不同。”池夫人轻叹。
醉月轩——那是程云裳在城西的别院,临水而建,清幽雅致。池隐第一次去是还包扎伤口用的药膏,第二次是送一本偶然寻得的古琴谱。程云裳每次都会烹茶相待,与她谈琴论画,偶尔也说些江湖朝堂的轶事,却从不提那日山崖遇险的因由。
她们之间有种默契,像两株各自生长却根脉相通的树,在寂静中彼此辨认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明攸的声音拉回池隐思绪。
醉月轩临水而立,白墙上的爬山虎枯成铁划银钩的笔意。池隐推门时,铜铃轻响,惊起案几上一缕沉香。程云裳正俯身拭琴,闻声抬眼,手中麂皮停在第七徽。
“池小姐。”她直起身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白旧痕——是当年山崖险情留下的,还是更早的伤痕?池隐从未问过。
池隐颔首:“楼主。”
没有寒暄。程云裳侧身让出琴案:“今日天光好,正宜听琴。”
案上蕉叶琴色如古铜,丝弦映着雪光。池隐不推辞,坐下试了三个泛音。音清而透,余韵里有松涛的回响。
“张敬修的‘松风’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程云裳立在窗边,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,“嘉靖三十七年斫成,琴腹刻‘松风过耳,虽千万人吾往矣’。天启六年流到关外,崇祯三年我赎回来的。”
“楼主费心了。”
“值得。”程云裳走回案前,指尖掠过琴额那道细裂,“有些东西,碎了也要拼回来。”
池隐抬眼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两人对视片刻,池隐忽然道:“我能看看楼主的收藏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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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雅室不设窗,四壁通天落地书架。程云裳点燃墙角的莲花铜灯,暖光徐徐铺开,照见满室典籍古器。池隐的目光扫过——宋版《礼记》、元青花梅瓶、半卷唐摹《女史箴图》……最后停在一方歙砚上。
砚是眉子纹,石色青黑,砚堂天然一弯月牙水波。她伸手欲触,又停住:“这砚——”
“南宋旧坑,原主是临安一位翰林。”程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临终前他在砚侧刻铭:‘松风入梦,明月前身’。”
池隐的指尖悬在砚上。父亲那床唐琴“秋籁”,腹款正是这八字。
“巧合?”她收回手。
“世间哪有这许多巧合。”程云裳从架上取下一卷画轴,徐徐展开。
是幅未完成的工笔。画中女子侧坐梅下抚琴,只勾勒了背影,发丝衣袂的线条却极熟稔。池隐凝目细看——那梅枝的走势,那石凳的形制,分明是她家疏影亭的景。
“这是…”
“三年前作的梦。”程云裳搁下画轴,语气平淡如叙日常,“梦见这个场景,醒来画了轮廓。后来一直补不全面目——不知该画成什么样。”
池隐看着画中空白的面容,忽然道:“楼主信宿命么?”
“信。”程云裳拿起画笔,蘸了朱砂,却在落笔前停住,“但我更信,宿命是条河,人能择舟,能掌舵,能在该靠岸时靠岸。”
她终于落笔,却不是画脸,而是在女子衣襟处添了一枚小小的玉佩——双鱼衔环,正是池隐腰间佩的那块。
室内静极,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