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唔...。”赋止转身,伸手折下一小枝绿萼,动作很轻,只挑了最边缘的一小枝,上面缀着两朵半开的花。她侧身递过来,“这花……配姑娘。”
嵇青迟疑着接过。
花枝冰凉,带着雪的湿意,指尖相触时,她感觉到她指腹的薄茧——不是闺阁女子拈针绣花的细茧,磨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“赋小姐为何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想问为何对她这般特别,为何三番两次相遇,为何邀她赏梅赠花。
可话未说完,赋止笑着打断她。
“嵇姑娘就叫我赋止吧!”她眼神明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诚,“我也直呼姑娘大名,可好?小姐来姑娘去的,太生分了。”
嵇青愣住了。
直呼其名?
可她看着赋止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狎昵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、想拉近距离的恳切。像孤独了太久的人,终于遇见能说话的对象,迫不及待想确认这份联结。
“……当然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赋止笑了,笑容灿烂,像阴霾天里忽然破云而出的阳光。
“虽与你相见不过数面,却觉得,与你说话,很舒服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像遇见故人,像……早就认识似的。”
故人。
嵇青心头一涩。
她算她哪门子故人?她是东厂提督的养女,是活在阴影里的人;她是清流之女,是走在阳光下的人。她们之间隔着的,不只是帷帽这层薄纱,是身份、立场、过往,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今日这片刻梅林同行,已是偷来的时光。像是从命运的指缝里漏出的一线光,温暖,却短暂。
远处传来钟声,悠长浑厚,是寺中午斋的时辰。
赋止恍然抬头:“竟这个时辰了。可要回寺中用斋?听说护国寺的素斋做得极好,尤其一道‘罗汉上素’,是用十八种山珍炖的……”
嵇青摇摇头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那种刻意维持的、疏离的平静。
她转身要走,绣鞋在积雪上踩出浅浅的印子。走出几步,却听见赋止在身后唤:
“嵇青。”
不是“嵇姑娘”,是“嵇青”。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,干净又温柔,像雪落在掌心,凉丝丝的,却让人心头一颤。
听着自己的名字从赋止的唇间唤出,仿佛看见那个名字从她那温室般的身体里孵出。
嵇青一愣,停住脚步。
她未回头,背对着她,却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——一定是微微笑着,眼神明亮,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世故的坦荡。
“下月二十八,琉璃厂有灯市。”赋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,“听说今年有新制的走马灯,绘的是《山海经》异兽,烛火一点,那些异兽便活过来似的,在纱屏上奔跑……你若得空,可愿一同去看?”
风卷起雪沫,扑在帷帽上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催促:拒绝,快拒绝,这不是你该走的路。
嵇青攥紧了手中的绿萼梅枝。
花枝冰凉,花萼坚硬,指尖陷入花瓣,沁出一点冰凉的花汁,沾在指腹上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那摊血,想起魏恩那双深井般的眼睛,想起腕上那只赤金嵌宝虾须镯——冰凉,沉重,像镣铐。
也想起方才亭中,赋止说的那句话:“若不做,十年后回首,可会悔?”
会悔吗?
如果今日转身离去,从此再不相见,以后的自己,会后悔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又快又乱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许久,她缓缓转身,掀开帷帽的薄纱,露出了半张脸。
她生就一张清凌凌的瓜子脸,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,鼻梁秀挺,唇色是天然的淡绯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眸并非纯黑,而是透着些琥珀色的澄澈,眼尾微微上挑,顾盼间灵气流转,却又沉静异常;当她直视人时,目光并不锐利逼人,反而有种洞悉般的透彻,仿佛能轻易滤去浮华伪饰,直看到人心里去。
额头,眉眼,鼻梁,被薄纱遮掩太久,此刻暴露在冷空气里,皮肤能感觉到细雪扑面的凉意。
赋止看着她,眼睛微微睁大。
嵇青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随时会化在风里,却异常清晰。嘴角微微扬起,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,可眼底深处,是化不开的悲哀。
“怕是……不得空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干涩,像许久未开口的人,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。
然后她顿了顿,看着赋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赋止,很高兴再次遇见你。”
说完,再不回头,快步走向林外。脚步很急,裙摆扫过积雪,扬起细小的雪沫。身影很快消失在梅径尽头,被层层梅树遮挡,再也看不见了。
赋止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肩头的积雪化了,氅衣湿了一片,冰凉的水渍渗进里衣,她也浑然不觉。手里还保持着递花的姿势,只是那花早已被嵇青带走,只剩空荡荡的掌心,在风里微微发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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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越下越大,梅林渐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。
直到云岑禅师缓步走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老僧披着灰布袈裟,须眉上落了雪,像一尊沉默的雪雕。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:
“人走远了。”
赋止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禅师,脸上掠过一丝狼狈,随即化为苦笑。
“让禅师见笑了。”
“不见笑。”云岑目光深远,望向嵇青离去的方向,“只是施主可知,方才那位女施主,是何人?”
赋止一怔:“她叫嵇青。禅师认得?”
云岑拨动念珠,一颗一颗,缓慢而平稳。
“老衲不认得她,却认得她身后十丈外,梅树后藏着的两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厂的番子,盯梢的功夫一流,气息收敛得极好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可老衲在这寺中六十年,什么眼睛没见过?”
赋止脸色骤变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梅林深处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雪和梅,可仔细看,几株老梅的阴影里,似乎真有极淡的人形轮廓,一动不动,像融进了背景里。
“她……”赋止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未必是她的人。”云岑缓缓道,“也许是监视她的人。”
赋止沉默了。
“施主啊,”云岑长叹一声,望向苍茫天际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,仿佛要掩埋所有痕迹。
“这满园梅花,有红有白,有俗有雅。可有一种花,生在污泥里,长在荆棘中,根扎在腐烂的落叶和虫豸的尸体上,吸着浊气污水,可开出来的花,却比谁都干净,比谁都清冽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赋止,目光悲悯如佛。
“你说,这到底是什么因果?”
赋止答不上来。
她只觉得手中的梅枝忽然重逾千钧——不,梅枝早已不在手中,可那种重量还压在心上。那抹青碧色,那抹她折下、递出、却被带走的青碧,此刻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,刺得眼睛生疼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片,呼啸着穿过梅林。
那株三百岁的绿萼在风中轻轻摇曳,枝头的花簌簌落下,覆在雪地上,很快被新雪掩埋。像谁悄无声息的心事,刚开了个头,就被寒冬盖得严严实实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远处钟声又起,这次是暮钟,苍凉浑厚,一声声荡开,传得很远。
赋止终于动了动,转身朝云岑深深一揖。
然后她大步走向林外,脚步坚定,再不回头。氅衣在风里翻卷,像一只决意飞向暴风雨的鸟。
云岑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许久,老僧合十,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风更紧了。
梅林深处,那株绿萼在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簌簌落下,覆在雪地上,像谁悄无声息的心事,刚开了个头,就被寒冬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