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青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隔着纱幔,她的声音有些发闷:“赋小姐安好。”
“嵇青。”赋止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,随即眉眼舒展,“‘青’字好。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’,‘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’,都是好寓意。姑娘的父母,定是寄予厚望。”
她说话时呵出白气,氤氲在冷空气里,模糊了眉眼。嵇青忽然注意到,她氅衣的领口有些歪斜,许是方才在亭中激动起身时弄乱的。领口内露出中衣的一角,是素白色的棉布,洗得发旧,边缘起了毛边。
这个小小的不整,竟让她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率真,与那身沉稳的打扮形成微妙的反差。
“赋小姐方才与禅师论史,小女子无意中听到几句。”嵇青轻声说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“小姐心忧天下,令人敬佩。”
赋止却摇头,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。
“空谈而已。家父常说我‘闺阁论政,纸上谈兵’,不知世事艰难。真正做事,难如登天。”她顿了顿,眉眼间掠过一丝阴翳,像晴空飘过一片云,但很快又笑起来,那笑容明亮,将阴翳驱散,“不说这些扫兴的。嵇姑娘今日是来赏梅?”
“来进香,顺路走走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赋止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这片梅林深处有株‘绿萼’,是前朝遗种,据说已有三百岁树龄。花开时瓣底泛着淡淡青碧,像翡翠沁了雪,最是清奇少见。姑娘可愿一同去看看?”
她邀请得自然坦荡,目光澄澈,没有半分狎昵或试探,仿佛真的只是遇见一个谈得来的友人,想分享一片好景。
嵇青犹豫了。
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,应该立刻离开,回到番子们视线之内,回到那个被监视的安全距离。可心底某个角落,有种久违的渴望在蠢蠢欲动——像是困在笼中太久的鸟,看见天空的一角,哪怕明知飞不出去,也想扑腾一下翅膀。
她隔着纱幔,看向赋止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很干净,像深秋的湖水,倒映着梅林的雪色和天光。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探究,只有单纯的、见到故人般的欢喜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赋止眼睛更亮了,嘴角扬起,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、灿烂的笑容。她转身带路,步子轻快,氅衣下摆随着步伐翻飞。
两人并肩往梅林深处去。
脚下积雪咯吱作响,在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。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梅香,混着雪后的清新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,却让人神智清明。
“嵇姑娘也读史?”赋止问,侧头看她,目光落在帷帽垂下的轻纱上,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,看清她的表情。
“胡乱翻过几本。”嵇青斟酌着词句,“家中有几箱旧书,是……家母留下的。无事时便看看,打发时间。”
“喜欢哪一朝?”
“宋。”嵇青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太过干脆,又补充道,“爱它的词,也叹它的弱。总觉得……可惜了。”
赋止眼睛一亮,像是找到了知音。
“巧了,我也最爱宋。”她脚步慢下来,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虽积弱,但文采风流,气节不堕。岳武穆‘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’,文丞相‘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……每每读来,胸中热血沸腾。”
她说着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正对着嵇青。
这个动作太突然,两人距离骤然拉近。嵇青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,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、戴着帷帽的自己。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梅花的冷香,有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“姑娘觉得,”赋止看着她,目光专注,“气节与性命,孰轻孰重?”
这问题太锋利,像一把刀,直直刺向心底最深处。
嵇青帷帽下的手指微微蜷缩。她想起母亲苏纨——那个她至今不知为何惨死的女子。母亲是否为了某种气节,守住了某个秘密,才招来杀身之祸?若她当年稍作妥协,是否就不会死?自己是否就不会沦为阉党养女,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?
可若母亲真的妥协了,她还是自己敬爱的母亲吗?
这些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,像闪电划过夜空,照亮一些她不敢深想的角落。
“小女子愚见,”她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气节在心,不在形迹。若以有用之身,行有益之事,未必不如慨然赴死。有时候……活着比死更难。”
赋止若有所思,眉头微蹙,像是在咀嚼她的话。
“姑娘是说……活着更难?”
“活着,且不忘本心,更难。”嵇青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,“死了,一了百了。活着,要面对无数抉择,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谁、为何而活。这世间诱惑太多,陷阱太多,走着走着,就容易忘了来路。”
她说这话时,想起魏恩府邸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,想起那些看似慈爱实则冰冷的“教诲”,想起自己如何在厌恶与依赖、仇恨与感激之间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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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嵇青,还是魏恩精心雕琢的一件作品。
赋止沉默了很久。
雪又下起来了,细密的雪粒落在她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她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嵇青,目光深沉,仿佛透过那层薄纱,看见了底下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受教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郑重,朝嵇青拱手一揖,“姑娘此言,如醍醐灌顶。”
这一礼太重,嵇青慌忙侧身避开:“小姐折煞我了。”
“不。”赋止直起身,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是真心觉得姑娘见识不凡。这世道,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,不多。”
她说着,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却慢了许多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说话间,已到那株“绿萼”前。
果真如赋止所说,老梅虬枝盘曲,树干要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,沧桑古拙。花开得疏落,不是满树繁花的热闹,而是东一朵西一朵,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枝头。但每一朵都格外饱满,花瓣厚实,底色是莹润的白,瓣底却透着一抹极淡的青碧色,像沉淀了千年的玉髓,温润内敛。
日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下来,那抹青碧便流转起来,恍若有生命,在雪光里微微颤动。
“真美。”嵇青轻声叹道,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赋止没接话。
嵇青侧过头,发现她正看着自己——不,是看着她的帷帽。目光专注,带着探究,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,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,看清她的面容,看清她此刻的表情。
那目光太直接,嵇青心头一慌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赋止立刻收回目光,脸上掠过一丝懊恼,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