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九十八章 悬命
    山中冬尽,草屋四面漏风。

    景行将一把草药投入药罐,火苗舔着陶罐底部,药汁翻滚,发出苦涩的气味。她守在炉前,一手拉风箱,一手执蒲扇,烟雾呛得她眼眶发红,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
    里屋的床上躺着程云裳。

    程云裳不曾清醒。上一次眼动是三天前的傍晚,窗外正落雨,她偏过头,眉头微微蹙起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又不动了去。景行凑到跟前,只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风穿过枯竹,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军医姓孙,是李溯从辽东带回来的,治过刀伤箭疮,治过痢疾伤寒,却拿程云裳的病没有办法,说是底子不知怎的那么弱,药效一半她也受用不到。他每日来一次,把脉,摇头,开方子。方子上的药多是寻常之物——当归,黄芪,党参,偶尔加一味川芎。金贵的药,什么老山参、鹿茸、麝香,军中一概没有,市面上也买不到,就算买得到,景行也没有银子。

    孙军医昨日私下对景行说:“这位姑娘的伤在脏腑,怕是拖不得了。若能寻到一支百年老参,吊住一口气,或许还有转机。”

    景行也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药煎好了,她滤出药汁,端到床边。程云裳的嘴唇干裂起皮,她用竹片撬开牙关,一勺一勺地喂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沾湿了枕巾,真正咽下去的不及一半。她擦干净,又喂,反反复复,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喂完药,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程云裳的脸。

    这张脸曾经很好看。曾经,她是自己在世上除了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。这一世,她们一起从那个地方逃出来,一起在黑暗中摸索,一起策划着改变些什么。可如今,这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颏下青筋隐现,像一具尚未入殓的尸。

    景行伸出手,轻轻将程云裳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。指尖触到皮肤,冰凉,几乎没有温度。

    “云裳,”她轻声说,“或者该叫你阿青,你再不醒,我就要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应她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草屋的柴门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景行没有睡意,坐在炉火旁,拨弄着余烬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明灭不定,像她此刻的心绪。

    她想起池隐。

    上一世,池隐之死。死因说起来很简单,池赋两家世交,池隐和自己又是青梅竹马,池家为了保赋家,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。魏恩要动赋启,池清述上书力保,触怒魏恩,满门抄斩。池隐是池清述唯一的女儿,跟着一起死了。赋止赶到池府废墟时,只剩焦土和半枚银锁。

    景行记得这一切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重来一次的。醒来时,她回到了七年前,池隐还活着,池家还没有遭难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她以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来纠正错误的——只要接近池隐,只要让池隐知道有人在乎她,只要打消她对赋止的那份执念,也许她就不会为了赋止去赴死。

    可这一世,事情并未照着她想象的进行。

    她主动接近池隐,却因为自己这张和赋止一样的脸,让池隐阴差阳错地,更加坚定了为赋止——或者说为自己,付出一切的决心。造化如此弄人,难道人真的斗不过天吗?

    其实池隐看得从来都是一个人。无论是透过景行,还是直面赋止。

    她试图与池隐成为朋友,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她。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赋止在和她产生联结呢?

    她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上一世的轨迹滑去,她伸出手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池隐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满门抄斩,池隐尸骨无存。唯一的区别是,这一世池隐死之前,给赋止送去了一封密信,信上有血诏的下落,有魏恩的罪证。上一世没有这封信。上一世的赋止什么都不知道,像个瞎子一样撞进魏恩的网里。

    景行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池隐最后的样子——她没有亲眼看见,但她想象过无数次。铁蒺藜裹身,拖行三街,犬食其骨。她不敢想池隐死的时候疼不疼,不敢想池隐有没有喊过谁的名字。她只知道,自己又一次失败了。

    上一世救不了的人,这一世还是救不了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,炉火已经快要灭了,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。她抬起头,透过草屋的破洞看见天空——阴沉沉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下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一种窒息,从胸腔里涌上来的、无处发泄的悲愤。她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哭,哭不出来。想砸碎什么东西,可这间草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药罐、一个快要灭了的炉子,和一个奄奄一息的程云裳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    夜风扑面而来,冷得刺骨。她站在门口,仰头望着那片阴沉沉的天,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程云裳在里屋咳嗽了一声,很轻,像是无意识的。

    景行立刻站起来,擦了擦脸,转身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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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京城,赋家废园。

    赋止被移到了废园深处一间稍像样的屋子里。落英把能找的被褥都铺上了,又生了一个炭盆,屋子里总算有了一点热气。

    赋上守在床边,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。

    他从西山回来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妹妹挪到这间屋里。他看见她躺在单薄的褥榻上、脸色灰败的样子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蹲下来,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,抱进了这间屋。落英跟在后头,光顾着流眼泪,一句话没有说。

    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。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,说他“和你妹妹差远呢,好在性格温厚沉着”,是个能成事的料。可此刻他坐在这里,看着妹妹昏迷不醒,手稳不住了,心也稳不住了。

    赋止的烧退了些,但仍然没有醒。偶尔手指动一下,眉头皱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下颌的线条变得尖锐。赋上记得她小时候胖乎乎的,追在他身后喊“哥哥等等我”,跑起来像一只小鸭子,摇摇摆摆。如今那只小鸭子躺在那里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干枯,脆弱,随时会碎。

    “小姐的药。”落英端着碗进来。

    赋上接过,一勺一勺喂。赋止吞咽得很艰难,有时呛住了,咳嗽几声,药汁从嘴角溢出。他用布巾擦干净,继续喂。一碗药喂完,他放下碗,看着妹妹的脸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还是烫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刚闭了一会儿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落英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“公子,外头有两个人,说是……有人请少爷两日后城外乘风亭一叙。”

    赋上睁开眼: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两个小厮,穿便衣,面相挺和善的。我问他们是谁家派来的,他们不肯说,只说家主交代,请公子独自前往,不可带其他人。”

    赋上皱了皱眉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院门外站着两个人,二十来岁,灰色短褐,布鞋,腰间扎布带,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仆从。两人见他出来,齐齐作揖。

    “二位是哪位大人的门下?”赋上问。

    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答道:“家主吩咐,届时自会相告。请公子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不去呢?”

    那仆从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家主说,公子会去的。”

    赋上看着他,他也看着赋上。片刻后,赋上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两个仆从再次作揖,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    赋上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狐疑。是谁?魏恩的人?不像。若是魏恩,不必如此客气。父亲旧部?可旧部中知道他在此处的人不多,且若要见面,直接递帖子就是,何必如此神秘。

    他想起西山营帐中那个叫景行的女子。她受人之托传信给他,那“人”是谁?和今日的邀约有没有关系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但那个仆从说得对——他会去的。

    赋止还躺在这里。父亲还在诏狱里。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东厂,魏恩私邸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崔永道进门时,魏恩正在厅堂里品茶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,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崔大人来了。坐。”

    崔永道拱手,落座。他坐下时动作很慢,一只手扶着椅背,一只手撑着膝盖,像是怕自己坐不稳。他确实瘦了很多——官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,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,像两根突出的骨头。脸上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。虽梳洗整洁,胡须修剪得齐整,官帽戴得端端正正,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槁之气,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就像一棵树,叶子还没落,根已经烂了。

    魏恩看着他,目光里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。

    “崔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柔和,“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崔永道微微欠身:“公公言重。”

    “珩儿的事,咱家听说了。”魏恩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多好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咱家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    崔永道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那双手干瘦如柴,指节粗大,青筋盘虬。他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犬子不肖,有劳公公挂念。”

    “崔大人这是什么话?”魏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,“珩儿是咱家看着长大的,聪明,懂事,有才华。若不是……唉,不提了。崔大人,节哀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崔永道。

    崔永道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浑浊,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没有感激,甚至没有麻木。那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,像一个已经走出房间的人,身体还坐在椅子上,魂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魏恩看了他两息,收回目光,将茶盏放下。

    “不说这些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从悲悯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淡,“今日请崔大人来,是想商议一下赋启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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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崔永道抬起眼,看着魏恩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赋启在诏狱里关了两个月了。”魏恩说,“骨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池清述死了以后,他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连审都不用审了——他知道自己必死,反倒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
    魏恩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叩了叩。

    “咱家的意思是,这个人,留还是不留?若留,怎么留?若不留,什么时候动手?”

    崔永道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厅堂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一盆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魏恩没有催促,端起茶盏慢慢品着,目光落在崔永道脸上,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,不急,反正跑不了。

    终于,崔永道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    “公公,如今若在短短时间内连杀两位朝廷重臣,陛下那里,怕是交代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魏恩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池清述的死,”崔永道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朝堂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那些清流,平日里窝里斗,可一旦有人死在咱们手里,他们反倒抱成一团。池清述是第一个,若赋启是第二个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魏恩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“赋启是硬骨头。”崔永道说,“池清述死后,他更是背水一战,要和我们死磕到底。这种人,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。”

    魏恩将茶盏搁下,身体微微前倾:“你的意思是,放弃这块骨头,随他去?”

    崔永道没有抬眼。他盯着自己膝上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,目光与魏恩对上。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
    “让他自由。”崔永道说。

    魏恩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但他的儿子,或者女儿,”崔永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平静得像在念一本账册,“或可成为制衡他的方法。”

    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魏恩盯着崔永道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不大,却尖锐刺耳,像指甲刮过瓷器,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。他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一只手撑着桌面,另一只手指着崔永道,指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止住笑。

    “崔大人啊崔大人,”他摇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咱家以前怎么没发现,你是个妙人。”

    崔永道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魏恩站起来,走到崔永道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审视的目光。他心想:不愧是刚死了儿子的人。这是想让别人也尝尝失儿失女的滋味。人呐,真是可悲,可怜,可笑。

    可悲到以为让别人也疼了,自己的疼就能少一点。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,换成一副诚恳的表情。他向崔永道拱手,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就按崔尚书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崔永道站起身,还礼。动作很慢,很标准,一丝不苟。然后他转过身,向厅堂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,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魏恩站在厅堂中央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崔永道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站了片刻,然后跨出门槛,消失在门外。

    魏恩收回目光,坐回椅中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暗处有人应声。

    “去诏狱,告诉那边的人,赋启先不动了。好吃好喝供着,别让他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魏恩顿了顿,“去查查嵇青。她这几天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一件一件,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魏恩独自坐在厅堂里,望着崔永道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寡淡。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,盏中残茶已经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,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