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九十七章 血诏
    东厂诏狱顶层,石砖被血腥气腌渍着。

    魏恩立在窗前,背对刑架。匕首在指间翻转,刃口映着烛火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身后刑架上缚着一个人。十指尽断,双眼剜去,身上已无一块整皮。血从脚踝滴在地上,积了一小洼,发黑发黏。他还活着——胸膛还在起伏,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气音,像破风箱。

    魏恩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赋止在哪?”

    跪地的番子额头贴着砖缝:“回公公……昨夜探子报,好像见她出城往西山方向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西山。”魏恩转过身。烛光照亮他的脸——面白无须,嘴角永远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“李溯的火铳营就在西山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刑架前,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,像看一件穿旧了的衣裳。

    “传令神机营,潜入西山营地,抓活的。”

    番子领命。

    “另——”魏恩将匕首抛起,接住,“去宫里散播一件事,嵇青乃赵夕安插的细作,昨夜盗取玉玺未遂,已被拿下,押在东厂候审。尤其,得让陛下听见。”

    身旁沈渡迟疑:“义父,青儿毕竟是……”

    魏恩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不冷也不凶,甚至带着笑,却让沈渡立刻低了头。

    “养刀罢了。”匕首从指间滑落,直插入地砖缝隙,嗡嗡颤了两下。“用得顺手时用,用不顺手,弃之如敝履。”

    沈渡盯着地上凸起的石砖,黯淡地动了动喉咙。

    魏恩独自站在窗前,推开窗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隙漏出来,照着皇城重重叠叠的屋脊,一片惨白。他望着乾清宫方向,嘴角的力度慢慢加深。

    崇祯那小儿,十几年了,他早看透了。有几分聪明,有几分血性,骨子里却是个优柔寡断的懦夫。想扳倒他,又怕乱子;想用清流,又怕清流不听话;想当明君,又放不下猜忌。满朝文武,半数是他的人;宫内太监宫女,皆是他的眼线。连皇帝枕边最宠爱的田贵妃,也是他一手安排进去的。

    这大明江山,有一半早在他掌中。

    只是嵇青那丫头……竟敢背叛。

    他早就察觉了。最近半年,她行踪诡秘,夜里常外出,回来时身上带着远路的尘土。他不动声色,是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。

    没想到,她去了乾清宫。

    “苏纨的女儿……”魏恩喃喃。他想起那个夜晚——海棠胡同,苏纨倒在血泊中,小小的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钗子,眼睛睁得很大,没有哭,只是看着他。那眼神他记到现在。不是恐惧,不是仇恨,是一种过早到来的、冷冰冰的打量。

    他本来要连那女孩一起杀的。可那双眼睛让他改了主意。倒不是心软,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可以打磨、可以利用的东西。

    于是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女孩没有动,看了他很久,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小,很凉,细柔得好似一碰就破。

    “果然,血脉这东西,留不得。”魏恩转身,对暗处道,“去慈宁宫,把程太后请到东厂来。客气些——她可是咱家最重要的棋子。”

    黑影领命,无声去了。

    程太后,先帝天启之母,崇祯的嫡母。万历年间入宫,历经三朝,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。而她知道的那桩秘密,足以让崇祯的皇位坐不稳——先帝天启临终前,真正属意的继位之人,并非信王朱由检。

    天启七年,天启帝驾崩前一日,曾密召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入乾清宫。那日魏恩尚未得势,却在窗外偷听到八个字:“信王年幼,着皇三弟继位。”皇三弟,不是信王,而是天启的另一个弟弟、崇祯的异母弟——朱由栩。可朱由栩在宦官手中“意外”坠马身亡,死在天启驾崩前三天。于是信王成了唯一的人选。

    程太后知道这一切。她知道天启原本要立的是谁,也知道朱由栩坠马的真相——那不是意外。魏恩亲手安排的,他那时还只是东厂的一个小档头,干完这桩事,才被天启的魏忠贤看上,一步步爬上来。

    程太后之所以活着,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魏恩的把柄。她藏了一封天启帝的亲笔密谕,上面写着立朱由栩的旨意。这封密谕若公之于众,崇祯的皇位便有了“名不正”的疑影——虽不足以废黜,但足以让天下人议论,足以让魏恩在关键时刻多一张牌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魏恩对程太后礼敬有加,不是敬她,是敬那封密谕。他找不到它,便只能供着她。如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,这颗棋子该用了——用她来换那封密谕,或者用她来要挟崇祯。

    暗处,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西山,废弃军营,三更。

    赋上在临时寓所中辗转难眠。桌上摊着一封密信,纸上只有两行字:“欲救令尊,明日亥时,西山废营一叙。见信如晤。”

    信是今夜收到的。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送来的人蒙面,只说是受人之托。赋上反复看了十几遍,那笔迹熟悉,措辞简洁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信纸的折法,墨的浓淡,甚至那个“晤”字的笔锋——让他觉得写这封信的人,似乎很了解赋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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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想起父亲说“用人不疑”,咬了咬牙关,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叫醒两个随从,备马,出城。

    亥时,西山废营。火把寥寥,营帐破旧,三千士卒却列队整齐,鸦雀无声。李溯亲自迎出帐外,抱拳道:“赋公子。”

    赋上还礼,目光扫过帐中几人——周副将,须发半白,左臂残疾;刘校尉,二十出头,满脸愤懑;还有几个面生的,大概是李溯的部下。他注意到帐角还站着一个人,素衣黑发,却带着一面银色面具,只露了眼睛与鼻息处,面对着营帐风口,不像是军中之人。

    李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道:“这位是景公子。那封密信,是他让我转交的。”

    赋上一怔。景行向他微微颔首,遂又将脸转回去。

    “景公子说,他受人之托,助赋公子营救赋帅。”李溯解释道,“至于受谁之托,她不肯讲。”

    赋上看着景行,她坦然回视,目光中没有闪躲,也没有邀功的意思。透过面具,他惊觉得那眼神竟是万分熟悉。

    他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众人落座,李溯开门见山:“魏阉把赋帅关在诏狱两个月了,生死不明。我这里有三千人,火铳虽旧,也能打响。赋公子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赋上沉默片刻,道:“硬来不行。三千人对十万京营,毫无胜算。且刀兵一起,京城大乱,建虏必趁虚而入。”

    周副将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,可总不能干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赋上说,“等血诏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他将池隐以命换来的情报简要说了一遍。帐中众人听得面色凝重。刘校尉一拳砸在案上:“池姑娘……赋姑娘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赋上摇头:“舍妹病重,已数日不省人事。”

    帐内沉默。

    角落里,一个中年文士——姓郑,做过赋启的幕僚,人称郑先生——忽然开口:“少将军,属下有一言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郑先生压低声音:“魏阉专权,朝政败坏,天下苦之久矣。李将军手握三千火铳,赋帅旧部散在各地尚有数千人,若登高一呼,清君侧,诛阉党——未必不能成事。成事之后,这天下,未必不能换个人坐。”

    帐中空气骤然凝固。

    赋上盯着郑先生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身量并不高大,却有一种君子翩翩的分量,敦实而沉重。

    “郑先生,你跟我父亲几年了?”

    郑先生垂眼:“七年。”

    “七年。”赋上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,“在座的诸位,跟我父亲最少的也有五六年。你们都该知道,赋家几代人,靠什么活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祖父,万历朝在山西任上,岁荒,开仓放粮,被弹劾‘擅动官粟’,罢官归乡,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。我父亲卖了祖宅才下的葬。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在辽东六年,没往家里拿过一两银子。俸禄全贴给了冻饿的士卒。我母亲临死前想吃一口荔枝,他在辽东,千里迢迢托人带回来,到家时母亲已经咽了气。那包荔枝放在灵前,放到发霉,他没舍得扔。”

    赋上的声音渐渐沉下去,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余音的震颤。

    “赋家不穷,赋家只是不贪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郑先生。

    “你说‘换个人坐’。换谁?换李将军?换我?还是换你?”

    郑先生低下头,额上沁出细汗。

    “赋家世代忠君爱国。不是愚忠,不是怕死,是知道这天下——不管谁坐那把椅子——苦的都是百姓。”赋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涌,却被他死死压住,“魏阉当道,百姓已经够苦了。若我们再举反旗,刀兵一起,烽烟四起,那就不止是魏阉杀人,是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。辽东的建虏还在等着,他们巴不得我们打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所以,这种话,从今往后,谁也不要再说。”

    帐内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周副将率先起身,抱拳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末将糊涂。”

    其余人纷纷站起。郑先生面如土色,深深鞠躬。

    赋上摆手示意众人坐下,重新跪坐于毡上,手指按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营救父亲,不能硬来,只能智取。当务之急,是舍妹清醒过来,拿到血诏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再提那个字。

    景行站在帐内的阴影中。她听着帐内所有的对话,听见赋上说“等舍妹清醒过来”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景行心中不禁又痛楚万分,在上一世的境遇中,并没有池隐舍命取证的过往,她虽拥有前世记忆,却无法拥有一个不存在的记忆。这一切都再次让她感到无力和绝望。

    京城,赋家废园。

    赋止已经烧了五天。

    落英端着药碗守在床边。药凉了热,热了凉,反反复复。赋止昏睡着,眉头紧锁,嘴唇干裂,脸颊烧得通红。她的手时而攥紧被角,时而无意识地挥动,偶尔说一两个字,含混不清,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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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冷……”

    落英用湿布巾敷在她额上,换了一块又一块。

    第四天夜里,她忽然睁开眼。落英凑过去,心中一喜:“小姐?”

    赋止的眼睛是睁着的,却没有焦点。她望着屋顶,目光空洞。落英连唤了几声,她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落英的手一抖,药碗差点跌落。“小姐,我是落英啊。”

    赋止皱了皱眉,像是在费力地回忆这个人,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。她闭上眼,又昏过去。

    落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,用袖子蒙着眼睛,起身去换凉水。推开门,一道黑影无声地闪了进来。

    嵇青。黑色劲装,黑纱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落英吓得差点惊叫出来:“嵇……嵇姑娘?你怎么敢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人跟着。”嵇青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她越过落英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赋止。

    赋止的脸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,眼眶深陷。昏睡中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嘴唇翕动着,不知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嵇青站了很久,终于坐下,坐在床沿上。她伸手探了探赋止的额头——滚烫。

    赋止忽然抓住她的手。力道很大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    “隐儿……”

    嵇青僵住了。赋止没有再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,攥得嵇青的手逐渐红紫。她的眼睛没有睁开,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,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
    嵇青没有抽手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赋止握着。

    过了大约一刻钟,赋止的手渐渐松了,呼吸也平缓下去。嵇青轻轻抽出手,在床边又坐了片刻,起身。

    “落英,她烧了几天?”

    “五天了。药灌不进去,水也喝不下。”

    嵇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退热的药丸,温水化开,撬开牙关灌。一次一粒,一日三次。”

    落英接过,嵇青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嵇姑娘。”落英叫住她。

    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也要保重。”

    嵇青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,拉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来。

    第二次,是两天后的夜里。

    赋止的烧退了一些,但仍然昏迷。偶尔醒过来,也只是睁眼看一看,很快又闭眼。这一次她认出了落英,叫了一声“阿英”,落英喜得落泪。可也只清醒了片刻,就又昏过去。

    嵇青来时,赋止正发着高热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,拧了一条湿布巾敷在赋止额上。赋止忽然睁开眼,目光涣散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    嵇青没有应声。

    赋止看了她几息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什么。目光从疑惑渐渐变成失望,又从失望变成空白。她松开嵇青的手,翻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
    嵇青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想起池隐。想起那个在书房里作画的女子,想起那幅未完成的《玄澈月色图》,想起密信上最后那行潦草的字——“此生无缘共看春山”。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这双手沾过的血。想起那些她奉命杀掉的“乱党”,其中有多少是池隐这样的人,有多少是像赋止这样跪在废墟里刨土的人。

    她想起魏恩说的那句话:“养刀罢了。”

    她坐了很久。蜡烛烧尽,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赋止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均匀。

    嵇青起身,将被子重新掖好,把散落的布巾叠好,药碗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然后拉开门,走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她蹲下来,蹲在雪地里,双手捂住脸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

    雪落在她背上,很快就化了。

    她哭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擦干脸,整理好面纱,深吸一口气。所有的软弱被压回心底最深处,像一把刀插回鞘里。

    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    脚步声消失在雪地中,天还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