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三刻,醉月轩三楼最深处的密室。
烛火在青铜鹤灯上跳动,将程云裳倚在榻上的身影拉长,扭曲地投在绘着《地狱变相图》的屏风上。她左腹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,血色仍不断渗出,在墨色劲装上晕开暗沉的花。肩头的箭伤更糟,箭头留在肉里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锐利的痛。
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怀中那只铁匣滚烫,仿佛装着不是纸页,而是烧红的炭。魏恩的罪证,赋止的托付,还有那句沉甸甸的“千万”——所有重量都压在她心口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密室的门就在这时无声滑开。
赵夕走了进来。
他未着蟒袍,只一身靛蓝常服,腰间系着素色绦带,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、仿佛能吸尽所有光亮的眼睛——一进门就锁定了程云裳怀中的铁匣。
“楼主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尖细柔和,像戏台上的旦角在念白。
“东西可拿到了?”
程云裳缓缓抬眸。
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衬得那张与嵇青极似的面容愈发苍白。她看着赵夕,看着这个将她从欢场赎出、推上红楼楼主之位、许诺助她复仇的大珰,忽然觉得陌生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声音嘶哑,将铁匣放在榻边小几上。
“魏恩贪墨军饷、私通建虏、陷害杨闵道、谋杀民女苏纨……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”
赵夕踱步上前,伸手欲取。
程云裳的手却先一步按在匣上。
“赵公公,”她盯着他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您答应过我——罪证到手,立刻联名朝中清流,上达天听,扳倒魏恩。”
“自然。”赵夕微笑,指尖已触到匣盖。
“咱家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
“那便请公公现在就拟折子。”程云裳不退让,掌心压着铁匣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“今夜就拟,明日早朝就递。魏恩耳目众多,此事拖不得。”
赵夕的手顿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身,目光从铁匣移到程云裳脸上。那目光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点慈祥的意味,可底下渐渐浮起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怜悯的神色。
“楼主啊,”他轻叹,“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程云裳心头一沉。
“公公何意?”
“何意?”赵夕背着手,在密室里缓缓踱步,靛蓝袍角扫过青砖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你以为,单凭这几本账册,就能扳倒一个掌印太监?你以为,皇上看了这些,就会立刻下旨杀魏恩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,眼中那点怜悯更深了。
“魏恩伺候皇上十几年,皇上吃的药、批的奏章、夜里睡的安稳不安稳,他都一清二楚。这样一个人,是你说杀就能杀的?”
“罪证确凿——”
“罪证?”赵夕轻笑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带着嘲弄的意味。
“皇上若真想看罪证,东厂每年递上去的、弹劾魏恩的折子,能堆满这间屋子。可皇上看了么?处置了么?”
程云裳呼吸急促起来,腹部的伤口因激动而迸裂,新鲜的血色迅速浸透绷带。
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那依公公之见,该如何?”
“等。”赵夕走回榻边,俯身,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柔。
“等到魏恩把手伸向皇上最不能碰的东西——比如,兵权。等到朝中清流忍无可忍,联名死谏。等到时机成熟,咱家自会将这些罪证,一把火烧到该烧的地方。”
“等?”程云裳猛地撑起身,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却硬生生挺住。
“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魏恩把边关将领全换成他的人?等到建虏铁骑踏破山海关?还是等到…他又害死更多像苏纨那样无辜的人?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
密室里死一般寂静。烛火剧烈摇曳,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两只殊死搏斗的兽。
赵夕静静看着她,眼中那点温和终于褪尽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寒。
“楼主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是在质问咱家?”
“我只想问,”程云裳喘息着,血从指缝间滴落,在青砖上溅开小小的暗红花朵。
“公公当初救我出火坑,许我复仇,是真心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话音落,空气骤然紧绷。
赵夕眯起眼。
那一瞬间,程云裳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意——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却真实存在。她袖中的手悄然握紧,短刃的柄硌着掌心,提醒她此刻的凶险。
但赵夕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缓缓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、却还有用的蝼蚁。
“咱家图什么,不重要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指尖抚过袖口精致的刺绣。
“重要的是,你现在能站在这里,是咱家给的。你能当上红楼楼主,是咱家扶的。你想报仇——也只能靠咱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诛心:“别忘了,你这条命,是咱家从醉月轩里捞出来的。若没有咱家,你现在还在那儿弹琵琶,伺候那些达官贵人。报仇?你连魏恩的面都见不到。”
程云裳浑身颤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恨自己的无力,恨这世道的龌龊,恨眼前这个人看似慈悲实则冷酷的嘴脸。她想起苏纨死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,想起赋止将铁匣交给她时眼中的信任,想起池隐…想起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女子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,恶人逍遥法外?凭什么她拼死拿回的罪证,却要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?凭什么…她连痛快地报仇,都做不到?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赵夕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从容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。
“咱家自有安排。功成之日,魏恩的人头,自会送到你面前。”
程云裳盯着那只手。
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可她知道,这双手沾过多少血——也许不比魏恩少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低哑,带着血腥气,在密室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“公公,”她抬眸,眼中水光潋滟,却冰冷如刀。
“您是不是觉得,我特别好拿捏?就像您养的那些雀儿,给点食水,就乖乖待在笼子里,为您唱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