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事。”程云裳听见自己说,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。
喉咙里堵着什么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左腹的手——指尖全是血,黏腻的,温热的,正在指缝间慢慢变凉。
“这些罪证……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赋止合上铁匣。那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地宫里荡开,像石子投进深井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明明灭灭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“带回交予池世伯,联名上奏,弹劾魏恩。”
程云裳没动。她就站在那,衣袂垂着,连风都没有,可那身墨色劲装却像是在幽绿的火光里轻轻浮动。她看着赋止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眼底还没被浇灭的光。
“然后呢?”
赋止抬眼。
程云裳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迈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踩着刀尖。“你以为凭这些,就能扳倒一个掌印太监?”
“至少能让皇上看清他的真面目!”
“看清之后呢?”程云裳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几乎只剩气音。
赋止没有说话。
“皇上若真想动魏恩,早动了。”程云裳看着她,眼中那点悲意涌上来,像是潮水漫过堤岸,“之所以留他至今,是因为需要他制衡朝堂,需要东厂做那些皇帝不能亲手做的事。你这些罪证递上去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不过是在逼皇上做选择——是保一个有用的奴才,还是杀一个该杀的罪人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赋止的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。那颤动很轻,却被程云裳看在眼里。她看见那道锐利的光在赋止眼底黯下去,又倔强地亮起来。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程云裳伸出手。那截手腕在墨色衣袖的衬托下,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从不见天日的地方长出来的。可她的声音里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我有办法让魏恩的罪行公之于众,有办法让他死得名正言顺。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该卷进来。”
“为何?”
赋止盯着她。那目光锐利得像刀,像是要把她的皮肉剖开,看看底下藏着什么。
程云裳苦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太淡,淡得像是不存在。可就是那一点淡,让整个地宫都冷了下去。
“因为有些债该我还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平稳,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“那些错不能一错再错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
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,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。赋止看着那双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躲闪,没有算计,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急切。那不是伪装。伪装不出这样的眼神。
可那急切里,还有什么别的东西。
赋止说不上来。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沉甸甸的,像是压着什么年月太久、太重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地宫入口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程云裳脸色骤变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她侧耳听了一瞬,“很多。”
话音没落,数十道黑影已涌入石室。清一色黑衣劲装,面覆黑巾,手中刀剑在幽绿火光下泛着寒光。为首那人扫了一眼室内,目光落在赋止怀中的铁匣上。
“东西交出来。”声音冰冷,没有一丝起伏。
赋止握紧剑柄,将铁匣护在身后: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
无人应答。黑衣人已围拢过来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每一步都在缩小包围圈。
程云裳忽然动了。
她闪身挡在赋止面前,短刃出鞘,横在身前。那动作太快,快到赋止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移过来的。她只看见那截纤细的、苍白的手腕挡在她眼前,听见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——
“赵公公答应过我,此事由我处置。”
赋止浑身一震。
赵公公?司礼监另一位大珰,赵夕?
为首那人看了程云裳一眼。隔着黑巾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,也没有迟疑。
“楼主见谅。”他说,声音仍是没有起伏,“赵公公改主意了。这些东西……不能留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刀光已至。
程云裳格开第一刀,反手将赋止往后一推,推向石棺的方向。那力道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保护意味。
“走!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别管我!”
程云裳厉喝出声,短刃舞成一道光幕,竟生生逼退三人。可她左腹的伤口崩开了,鲜血涌出来,迅速洇湿了墨色衣料。那颜色在幽绿的火光下变成暗沉的褐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赋止咬紧了牙。
她拔剑,冲了回去。
两人背靠背,在刀光剑影里勉力支撑。黑衣人训练有素,招式狠辣,没有一招是多余的。赋止手臂上挨了一刀,皮肉翻开来,血顺着手腕流下来,沾湿了剑柄。
她听见程云裳的喘息,越来越重。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热度,还有偶尔撞上来时的颤抖。
几次险象环生。都是程云裳侧身挡在她前面,用肩膀、用后背、用那具已经流了太多血的身体,替她扛下致命的一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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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止看见她眼中的焦急。
那焦急不是怕死,不是怕疼。是怕她死,怕她手里的东西落入那些人手中。是一种近乎悲壮的、不计代价的守护。
像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看着她。
用同样的眼神。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程云裳忽然贴近她耳边。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,带着血腥气,带着急促的喘息。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每一个字都砸进她心里。
“把魏恩的罪证给我。我一定……让它直达天听。”
赋止格开一记劈砍,喘息着看向她。
四目相对。
程云裳眼底有水光。那水光在幽绿的火光里晃动着,晃得人心颤。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——有决绝,有恳求,有孤注一掷的疯狂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眷恋。
赋止的心猛地缩紧了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。想起有人牵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,想起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哼过一首不知名的曲子,想起那一年大雪纷飞,有人把她推进衣柜里,说“别出声,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”。
那些记忆太模糊了,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程云裳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她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求你,信我。
刀剑破空声尖锐刺耳。黑衣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。赋止知道自己没时间了,程云裳也没时间了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她将怀中的铁匣塞进那双沾满血的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。“但求你……千万不要令我失望。”
顿了顿。
“千万。”
程云裳接过铁匣。冰凉的铁贴着温热的掌心,那上面还沾着赋止的血。她深深看了赋止一眼——眉眼,鼻梁,紧抿的唇,还有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光。
她要把这些记住。
“走!”
她猛地掷出三枚烟丸。白雾炸开,迅速吞没整个石室。混乱中,赋止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。那力道很轻,却坚定,将她推向青铜门的方向。
烟雾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从生门走!别回头!”
是程云裳。声音越来越远。
赋止咬紧牙关,冲进黑暗。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,惨呼声,还有程云裳的厉喝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向前狂奔。沿着来时的路,穿过幽长的甬道,冲出地宫,冲进月色凄迷的夜。
翻身上马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义园寂静,墓碑林立,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。只有怀中的铁匣沉甸甸地硌着胸口,只有肩头沾染的血迹证明今夜不是一场梦。
那血正在变凉。
赋止握紧缰绳,最后看了一眼地宫入口——那幽深的、黑洞洞的入口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她策马,奔向京城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心却一片冰凉。
嵇青……你究竟是谁?
白雾散尽。
程云裳靠在石棺上,慢慢滑坐下来。铁匣抱在怀里,那上面沾着两个人的血,已经有些发黏了。凉意从石壁渗进后背,她却懒得挪动。
四顾都是尸身。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她扯下面纱,露出惨白的脸。左腹的血还在往外涌,肩上的伤口也崩开了。半边身子已经木了,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。
可她却在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只是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。
“这次……”她对着虚空,轻声说。
声音低得像耳语,像是说给什么人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“一定不能让你恨我。”
有什么东西砸下来,砸在铁匣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的渍。分不清是泪还是血。
她低下头,指尖抚过匣盖。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——是那人递过来时,掌心留下的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千万。”
沉甸甸的,压在心口。
天快要亮了。石室尽头那一点幽光,正在慢慢变淡。程云裳闭上眼,靠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怀里的铁匣,贴着心口的地方,还有一点点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