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六十八章 诗会(下)
    陆子谦摇头:“飞花令太寻常,今日既以‘秋’为题,不如改作‘秋’字令——每人说一句带‘秋’字的诗词,接不上来的罚酒。”

    众人都说好。仍从陈学士起。老先生笑道:“那老夫先来——‘秋风萧瑟天气凉’。”

    下首周清婉接:“万里悲秋常作客。”

    李延:“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”

    池霜眼珠一转:“我道天凉好个秋!”

    这是稼轩词,倒也应景。众人都笑。赋上接:“秋月春风等闲度。”

    赋止沉吟:“塞下秋来风景异。”

    池隐轻声:“银烛秋光冷画屏。”

    崔珩心头又是一动——这是杜牧《秋夕》,他记得全诗是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”。这诗本是写宫怨,可此刻听来,却别有一种清寂的况味。

    轮到他自己了,他想了想,道:“秋雨梧桐叶落时。”

    陆子谦接:“湖光秋月两相和。”

    杭宁最后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。”

    一轮下来,竟无人接不上。陈学士笑道:“都是熟读诗书的,难不住你们。不如加个规矩——不许说前人成句,要自己现编。”

    这下可难了。重新轮起,陈学士先来:“秋山如妆水如眸。”

    周清婉想了片刻:“秋云不雨常阴阴。”

    李延挠头:“秋……秋蟹肥时酒一瓯!”

    众人哄堂大笑。池霜拍手:“这个好,应景!”

    赋上接得痛快:“秋高马肥正射雕。”

    赋止沉吟:“秋声一夜满江楼。”

    池隐轻声:“秋心拆作两处愁。”

    崔珩听了这句,心中又是一颤。正想着自己该接什么,却听园门口又传来声响——这次是个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:“二、二公子,老爷回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
    崔珩一怔。今日父亲休沐,原说好要去西山访友的,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他起身道:“诸位稍坐,我去去就来。”

    出了水榭,一路往正院去。崔尚书果然在书房里,见他来了,放下手中的书卷:“今日请了哪些客人?”

    崔珩一一说了。崔尚书点头:“陈学士也来了?他学问好,你们多请教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池家姑娘也来了?”

    崔珩心头一跳:“是。”

    崔尚书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“池家是清流门第,池清述为人刚正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如今朝中局势复杂,你与他们来往,要懂得分寸。”

    “儿子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就好。”崔尚书摆摆手,“去吧,别怠慢了客人。”

    崔珩退出书房,心下却有些沉。父亲这话,似有深意。他摇摇头,将这些思绪压下,快步往回走。

    回到水榭时,里头正热闹着。池霜不知说了什么笑话,逗得众人前仰后合。赋上与李延还在拼酒,两人面前都摆了好几个空壶。赋止和池隐坐在窗边低声说话,不知在聊什么,嘴角都带着笑。

    杭宁见他回来,笑道:“正说你呢——崔二郎,你这主人当得可不称职,半路溜号。”

    崔珩拱手赔笑:“该罚该罚。”自斟了一杯饮尽。

    陆子谦道:“酒也喝了,诗也作了,蟹也吃了——下头做什么?”

    池霜眼珠一转:“听说园子西边有片枫林,这时候正红着。不如咱们移步过去,赏枫去?”

    众人都说好。于是收拾了笔墨,三三两两往园西去。

    果然有片枫林,不大,但红叶如火,映着秋阳,灿烂得灼眼。林中有条曲径,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落满了红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
    池隐和赋止走在最后。赋止轻声道:“方才那首《秋日书怀》,末句我总觉得有些直白,想改改。”

    池隐道:“姐姐想怎么改?”

    “‘数行雁字过衡阳’……不如改成‘数声征雁过潇湘’?”

    池隐细细品了品:“‘征雁’比‘雁字’更见孤旅之意,‘潇湘’也比‘衡阳’更渺远。改得好。”

    赋止笑道:“我也是瞎琢磨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崔公子那首《秋日访菊》,其实不错。尤其是末句,‘人间无处避霜华’,有杜牧‘尘世难逢开口笑’的况味。”

    池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赋止看她一眼,也不再说。

    前面池霜和周清婉已经跑到林子深处去了,笑声远远传来。李延和赋上还在争论什么,声音时高时低。陈学士和陆子谦并肩走着,似乎在聊琴谱。杭宁摇着扇子,东看看西瞧瞧,像个游春的闲人。

    崔珩走在中间,不时回头看看。见池隐和赋止落在后面,便放慢了脚步,等她们赶上。

    赋止瞧见了,抿唇一笑,故意快走几步,追上周清婉去了。留下池隐和崔珩并肩走着。

    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只闻脚步声沙沙,和远处隐约的笑语。

    还是崔珩先开口:“池姑娘今日的诗……很好。”

    池隐轻声道:“崔公子的也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首……”崔珩顿了顿,“末句其实是……其实是有感而发。”

    池隐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崔珩鼓足勇气:“人生在世,难免风霜。但若能得一知己,共对秋光,便也不觉得寒冷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含蓄,却已近乎表白。池隐颊上飞红,垂下眼去:“崔公子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说笑。”崔珩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是真心的。”

    池隐不答,只加快了脚步。崔珩忙跟上,却也不敢再说。

    前头忽然传来池霜的惊呼:“哎呀!这儿有口井!”

    众人围过去看,果然林中有口古井,井口覆着青石板,石板上生着厚厚的青苔。井边有棵老槐树,叶子已落了大半,枝干虬曲。

    池霜好奇,想去掀那石板。赋上忙拦住:“小心,这井怕有年头了,别掉下去。”

    陈学士笑道:“这井我倒是知道——说是前朝就有的,叫‘听秋井’。传说立秋那日,伏在井边能听见秋声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池霜来了兴致,“那咱们听听?”

    杭宁摇头:“今日都霜降了,还听什么秋声?”

    “听听又何妨?”池霜说着,真俯身将耳朵贴在石板上。众人屏息等着,她却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