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首诗一婉约一豪迈,放在一处,竟有种奇妙的呼应。池隐看着“数行雁字过衡阳”与“岂向飘蓬叹寂寥”,心中微微一动。
崔珩也写完了,探头来看,见了池隐的诗,赞道:“‘一片归心何处寄’,这句好,淡而哀。”又看赋止的,笑道:“赋姑娘这是要学班超投笔了?”
赋止抿唇一笑:“信笔涂鸦罢了。”
那边池霜也写成了,高声念道:
《秋日即景》
金谷园中黄叶飞,玉楼宴罢醉人归。
谁言秋色不如春,满目繁华尽锦衣。
念罢,自得道:“如何?这才叫应景。”
周清婉掩口笑:“霜姐姐这诗,倒像是刚从酒宴上下来。”
“酒宴怎么了?”池霜扬眉,“秋日正当行乐,难道都学林妹妹悲秋不成?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李延道:“说到悲秋,我这倒有一首——”说着念道:
《秋日感怀》
蓟北风高白草枯,江南犹有鲈鱼脍。
十年书剑两无成,空对明镜悲白发。
陈学士听了,点头道:“李公子这是有志难伸之叹。只是末句‘悲白发’稍显直露,若改成‘怯流年’,或许更蕴藉些。”
李延拱手:“谢世伯指点。”
杭宁也交了卷:
《秋日闲居》
小院深深昼掩扉,卧看黄叶叩窗飞。
闲来无事偏多事,拾得秋风满袖归。
“好个‘拾得秋风满袖归’!”赋上抚掌,“杭兄这是真闲人。”
众人正品评着,忽听园门口一阵喧哗。抬眼望去,见个小厮引着两人匆匆进来——前头是个穿宝蓝潞绸直裰的公子,后头跟着个抱琴的书童。
崔珩一见,忙起身迎上去:“子谦兄!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来人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陆子谦,与崔珩同窗,素有才名,只是性子疏懒,常爽约。今日能来,倒是意外之喜。
陆子谦拱手笑道:“昨夜读《楚辞》入了迷,睡迟了,起得晚些。”说着目光在榭中一扫,见满座皆是熟人,便也放松下来,在空位坐了。
丫鬟又添了茶具。陆子谦饮了口茶,道:“方才进来时,听诸位在品诗——不知今日是何题目?”
杭宁将“秋思”之意说了。陆子谦点头:“倒是个好题目。”也不多言,取笔便写,片刻而成:
《秋日闻琴》
寒蛩泣露草堂阴,独坐空山听素琴。
一曲未终黄叶落,满襟清泪是秋心。
这诗一出,水榭里静了一瞬。陈学士缓缓点头:“子谦此作,得王孟遗意。尤其是‘满襟清泪是秋心’,含蓄深远,余韵不绝。”
池隐也暗自品咂。她素知陆子谦擅琴,这首诗以琴入题,将秋思寄托于琴音之中,确是高妙。
崔珩见众人都交了卷,自己也该写了。他其实早已打好腹稿,只是见池隐在侧,总想写出些与众不同的来。沉吟再三,终于落笔:
《秋日访菊》
东篱把酒问黄花,何事西风瘦影斜?
不是陶公偏爱汝,人间无处避霜华。
写罢,自己念了一遍,觉得“瘦影斜”三字似有些刻意,正犹豫要不要改,却听池隐轻声道:“‘人间无处避霜华’……这句好。”
崔珩心头一喜,抬眼看去,见池隐正望着他的诗笺,眼中有些赞许之意。他忙道:“胡乱写的,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池隐摇头:“崔公子过谦了。此诗以菊喻人,托物言志,末句尤其有深意。”
两人正说着,池霜忽然道:“光写诗有什么趣?不如咱们联句吧!”
周清婉附议:“好啊!联句热闹。”
赋上笑道:“怎么联?像古人那般,一人一句,接不上来罚酒?”
“罚酒太俗。”杭宁摇着扇子,“不如罚……罚作一首打油诗?”
众人都说好。陈学士捋须笑道:“那老夫来做监场。”
于是重新铺纸研墨。陈学士定了起句:“秋光先到野人家。”
按座次,下一位是周清婉。她略一思索,接道:“篱落疏疏一径斜。”
再下是李延:“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
池霜接得飞快:“蟹肥正好佐新茶。”
众人哄笑。赋上接道:“酒熟须邀邻舍娃。”
赋止沉吟片刻:“书成欲寄楚天遐。”
轮到池隐了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见远处天空有雁阵飞过,便轻声道:“雁字回时月满纱。”
崔珩正坐在她下首,听了这句,心中一动,接道:“心随云影共天涯。”
这两句一出来,水榭里静了静。陈学士点头:“这两句接得好,意境相连,气脉贯通。”
池隐颊上微红,垂下眼去。崔珩也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喝茶。
陆子谦接道:“何处笛声怨落霞。”
杭宁最后收尾:“且将诗酒趁年华。”
联句完成,陈学士从头念了一遍,赞道:“虽游戏之作,却颇有佳句。尤其是‘雁字回时月满纱,心随云影共天涯’二句,情致宛然。”
池霜却撇嘴:“陈世伯偏心,怎么就夸他们俩?”
众人又笑。周清婉打圆场:“霜姐姐的‘蟹肥正好佐新茶’也是好的,看着就想吃蟹了。”
说起吃蟹,倒提醒了崔珩。他吩咐丫鬟:“去厨房看看,蟹蒸好了没有。”
不多时,几个婆子抬着食盒进来。掀开盖子,热气腾腾的,一碟碟肥蟹摆得整齐,配着姜醋、紫苏、菊花酒。众人净了手,开始剥蟹。
池霜最是活泼,第一个取了只团脐的,边剥边道:“这蟹黄真厚!崔二郎,你家厨子手艺越发好了。”
崔珩笑应着,却瞥见池隐动作斯文,只取了只小些的,慢慢地剔着蟹肉。他心中一动,将自己剥好的一碟蟹黄蟹肉轻轻推了过去。
池隐一怔,抬眼看他。
崔珩低声道:“这蟹壳硬,仔细伤了手。”
池隐颊上飞红,轻声道了谢,却没有动那碟蟹肉。
赋止在一旁瞧见,抿唇笑了笑,将自己剥好的一碟递给池隐:“我这碟也多了,妹妹替我分些。”
池隐这才接了。崔珩见状,有些讪讪的,又不好说什么,只得埋头吃自己的。
那边赋上和李延已经拼起酒来。两人都是海量,你一杯我一盏,喝得痛快。杭宁凑趣道:“光喝酒没意思,不如行个酒令?”
池霜最爱热闹,立刻道:“好啊!飞花令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