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六十二章 亭月
    每月望日,玄澈湖的弗忧亭成了池隐心中唯一的光亮。

    赴初约那日,她特意拣了身湖青襦裙,发间簪着半梅玉簪,怀抱古琴与画具出门。至亭中时,景行已在了——石桌上茶具齐整,泥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将沸未沸,她负手立在亭栏边,望着湖心出神。月色将她侧影镀上一层银边,像宋人画卷里的远山淡影。

    那夜的月确实好。满湖银辉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,随波晃动,恍若银河倾泻。二人对坐饮茶,起初言语间还守着分寸,后来谈到杜诗李词,说到吴道子的线描、王希孟的青绿,话便渐渐密了。壶中的水添了又添,谁也没留意时辰流转。

    池隐抚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琴音从她指下淌出,幽婉如深山泉鸣。景行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管紫竹箫,凑到唇边相和。箫声清越,与琴音缠在一处,一刚一柔,竟生出奇妙的谐和。几只宿在芦苇深处的白鹭被惊起,掠过水面时羽翼划开道道银痕。

    曲终,余韵在湖面上久久不散。景行放下箫:“姑娘琴音里,藏着心事。”

    池隐指尖在弦上轻轻一颤:“公子听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听出来了。”景行望着她,目光温和,“但姑娘若不愿说,我便不问。”

    不过是这样寻常的一句话,池隐却觉心上某个皱褶被轻轻抚平了。这世间所谓知己,大抵便是这般——不必言尽,已然懂得。

    那夜她们直聊到子时。亦禾在岸边焦急地挥着绢灯,池隐才不得不起身告辞。临别,景行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递给她:“若有急难,吹此哨。我在近处,必来。”

    竹哨削得粗陋,连节疤都未磨平。池隐接过来握在掌心,竹节还带着她的体温。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物件,她却觉得比什么珠玉都贵重。

    第二个月圆夜,池隐带去了自己绘的《玄澈月色图》。

    景行在灯下展开画卷,看了许久。她的目光在墨色间游走,最后停在弗忧亭一角——那里有个极淡的青衣人影,凭栏而立,只勾勒出寥寥数笔轮廓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眼,眸中有光微微一动,“我?”

    池隐颊上泛起薄红:“信笔涂鸦,公子莫笑。”

    “画得极好。”景行说得认真,一字一句的,“这是我生平所见——最好的月色。”

    池隐的心轻轻一颤,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。

    第三回,第四回……每月望日的相见,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。有时她们对弈,景行落子如用兵,步步为营;池隐则绵里藏针,常在看似闲散的布局中暗藏杀机。一局棋往往从月出下到月偏西,犹自意犹未尽。

    有时池隐携新作的诗来,景行便逐字品评,偶尔也和上一首。

    别后音书两杳茫,蒹葭秋水共苍苍。

    愿君莫作天涯客,好护襟前一段香。

    这一次,景行没有立刻和诗。他握着那张洒金笺,在亭中来回踱步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回到案前,提笔写道:

    身似浮萍任转蓬,敢将心事托飞鸿?

    但留肝胆照冰雪,不向人间诉苦衷。

    写罢,他将笔一掷,墨点溅在纸上,像泪痕。池隐接过诗笺,看着那遒劲中带着决绝的字迹,心头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她的诗里有边塞的沙尘、孤城的角声,像走过万里路的人,在夜深人静时偶然吐露的叹息。池隐从不过问她为何隐名相约、要往何处去,更不问她欲做何事。这份默契让这段情谊干净得像世外桃源——此处无朝堂纷争,无家族负累,只有两个灵魂在月光下坦然相对。

    池隐知道,她开始数着日子盼十五,开始将日常琐碎的悲喜——窗前新开的秋海棠,读《陶庵梦忆》时偶得的佳句,厨下尝试新点心却失了手——都细心收藏,待见面时,说与她听——就像小时候那纯洁如纸般的心情。而景行看她的眼神,也从初时的客气疏离,渐渐染上了温度。那温度很克制,像隔着茶盏透来的暖意,不烫手,却真实存在着。

    第六个月圆夜,落了雨。

    池隐撑着油纸伞走到弗忧亭时,景行已在里面了。石桌上摊着一卷《楚辞》,她就着灯笼的黄光,低声吟诵:

    “……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。”

    声音低沉,在淅沥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池隐立在亭外,竟不忍惊扰。

    直到景行察觉,抬眼看她,眼中掠过一丝笑意:“来了?”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池隐收伞入亭,肩头已沾湿了一片,“公子好雅兴。”

    “闲来无事。”景行合上书卷,“姑娘今日……似有心事。”

    池隐在对面的石凳坐下,望着亭外绵绵的雨帘。雨水顺着飞檐滴落,串成晶莹的珠串。许久,她才轻声开口:“家父……要为我议亲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亭内一片寂静。唯有雨声淅沥,敲在湖面上,也敲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景行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。她看着池隐——她低着头,侧脸在灯下显得苍白,眼中蒙着层薄薄的水汽,分不清是雨雾还是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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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是哪家公子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。

    “尚未定。”池隐苦笑了下,“总归……是门当户对的人家。父亲说我年岁已到,该定下了。”

    该定下了。

    是啊,她已及笄,正是议亲的年纪。而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,一段见不得光的情份,一条注定沾满血污的路。

    “姑娘自己……”景行顿了顿,“可愿意?”

    池隐抬起眼,眸中水光潋滟:“若我说不愿,你……可会助我?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。景行看进那双眼睛里——清澈、脆弱,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。她在向他求援,将最后的希望系在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可她不能。她背负着太多秘密,前路荆棘丛生,随时可能丧命。若将池隐牵扯进来,只会害了她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景行艰难地开口,“我给不了姑娘承诺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因为她看见,池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风中的残烛,挣扎几下,终于熄灭了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池隐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是我不该问。”

    “不,是我……”景行想解释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能说什么呢?说自己是女子?说身负血仇?说这段情谊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?

    说什么,都是伤害。

    那夜,她们默然对坐到雨停。

    分别时,池隐没有回头,只轻声说了句“你保重”,便撑着伞离去,背影在月色中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