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叶红得烂漫,晨露在叶尖凝着,要坠不坠的。
赋止靠在老枫树下,玄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半幅,紧贴在腿上,凉飕飕的。她不在意这个,只盯着林外那条官道——空荡荡的,连只野狗都没有。
这本该是三日前就见的。
三日前,戌时三刻,西郊那座塌了半边的废砖窑。
赋止伏在窑顶的破瓦堆里,碎瓦硌得肋下生疼。秋雨刚停,天上没星子,只有一弯残月偶尔从云缝里漏点光。她在那里趴了两个时辰,按说好的,嵇青该在子时前来,把从北镇抚司密档里抄来的名单交给她。
那名单要紧得很,关乎父亲在京畿七县埋下的暗桩网。
子时过了半刻,窑外还是只有风声,赋止指尖有点凉——嵇青从不误时辰,除非出事了。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这才悄没声地滑下窑壁,像片叶子似的飘进荒草丛。没去约好的第二个接头处,反倒绕了十里路,天快亮时摸进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香烛铺子——那是父亲早年布下的暗桩。
掌柜的是个哑巴,见她从后窗翻进来,只抬眼皮看了一眼,就低头继续糊他的纸元宝。赋止褪了夜行衣,露出里头那身寻常布裙,坐到炉边烤手,炉火噼啪响,映得她半边脸亮堂堂的。
「三日前,北镇抚司有动静」哑掌柜蘸了水在桌上写字,「寅时抓了三个,押诏狱去了」
“什么人?”
「明面上是粮商,实则是给咱们运药材的」水渍在木桌上洇开,「嵇姑娘那日当值」
赋止眸色沉了沉。嵇青在那虎狼窝里,每时每刻都踩在刀尖上。这次没来,要么是临时被绊住了脚,要么就是……露馅了。
她当即做了决断:“给父亲传信,京畿的暗桩全歇了,等我消息。”
哑掌柜点点头,把写了字的纸团扔进炉膛。火苗蹿起来,字迹化成青烟。
赋止在铺子里待到天大亮,换了身粗布衣裳,扮作进城卖柴的村妇,背一捆干柴出了城。没直接回落脚处,先绕到城西骡马市,混在人堆里看了半日——没见缉拿告示,也没见异常盘查。嵇青应当还安全,只是被盯紧了,脱不开身。
当夜,她收到嵇青用信鸽捎来的密信,就四个字:“枫坡,七日后。”
风过枫林,沙沙声把赋止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她轻轻按了按左肩——那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,让她想起两月前沧州那场死里逃生。
那时江南漕粮改制在即,魏恩派心腹密使南下,带着密令去联络江南那些世家大族,想把漕运的利全攥进自己手里。这事儿要成了,朝廷的粮道就得被掐住脖子。父亲得着信儿时,密使已经出京三天了,走的是官道,沿途还有官兵护着。
“得截下来。”父亲铺开舆图,手指点在沧州那段,“这儿,官道傍山临河,有个十里长的峡谷,叫‘一线天’,最合适下手。但护卫得有三十来人,都是精锐。”
赋止盯着那狭长的地形看了半晌:“给我十五个人,三天路程,赶得上。”
“太紧了。”父亲沉吟,“况且截杀朝廷密使,一旦漏了风声……”
“那就不能漏。”赋止抬起眼,“一个活口不留。”
她当夜就带着人出发了。十五轻骑,一人双马,昼夜不停往沧州赶。第三天黄昏,总算在沧州郊外追上了密使的队伍。对方谨慎得很,没进驿馆,在个庄园里扎营。那庄园墙高院深,护卫轮班值守,灯火通明。
赋止伏在庄园外的林子里看了整宿,摸清了岗哨换班的规律。寅时三刻,人最困的时候,她带了五个人摸进去——三个人解决暗哨,两个在外头接应。她自己摸到主屋,檐下那护卫正打瞌睡,被她一刀封喉,声都没出。
推门进去,屋里却空空如也。床铺整整齐齐,桌上茶盏还温着。赋止心知中计了,急退,可已经晚了——窗外火光骤起,喊杀声从四面涌来。
这是个局。密使根本不在队里,真正携令南下的另有人。这队人马就是个诱饵,专钓她这条鱼。
箭矢如蝗虫般从暗处射来。赋止挥剑格挡,且战且退。跟来的五个人已经倒了一双,剩下三个拼死护着她往外冲。刀剑相击,血肉横飞,好好的庄园成了修罗场。赋止连杀七人,剑刃卷了口,夺了刀再战。玄色劲装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冲到院墙边时,一支冷箭从刁钻的角度射来。她侧身要躲,左肩却猛地一痛——箭镞破甲入肉,直透肩胛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,踉跄半步,背上又挨了一刀。皮开肉绽,好在没伤着筋骨。
“走!”一个跟了她三年的部下扑上来,用身子挡住追兵。赋止咬紧牙关翻过院墙,落地时肩伤崩裂,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。剩下两个护着她冲进密林,后头追兵的火把像鬼火似的跟着。
那一夜,她在沧州的山林里亡命奔逃。肩上的箭不敢拔——没医没药,拔了就是大出血。只能折了箭杆,草草包扎,任凭箭镞留在肉里。三个人躲进一处猎户废弃的窝棚,追兵的火把在外头林子里明灭不定,狗吠声越来越近。
“小姐,您先走。”仅剩的两个人对视一眼,“我们引开他们。”
赋止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。她看着这两个跟了她三年的部下,喉头哽住了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两人转身没入黑暗。不多时,东边响起厮杀声。
赋止往西走,每走一步,肩伤都疼得钻心。她撕了衣襟塞进嘴里,怕痛呼声溢出来,在山林里跌跌撞撞走了半夜,天亮前总算找到一处隐秘山洞。
她在洞里躲了三天。高烧,伤口化脓,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。靠着雨水和洞边的野果活命,用匕首挖掉腐肉,拿火折子烧伤口止血——那滋味如同凌迟,她咬断了一截树枝。
第四天,烧退了些,她挣扎着爬出山洞,偷了山下农户晾晒的粗布衣裳,扮作村妇,一路乞食问路,七天后才回到京畿的联络点。那支箭镞至今还收在她匣子里,生铁铸的,尾端刻着个小小的“魏”字。
这事儿之后,父亲在军中清了一遍,揪出两个被魏恩收买的内应。可代价是,沧州那趟跟着赋止去的十五个人,只回来三个。
而眼下,又添了新危机:父亲暗中筹集的粮草被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