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五十六章 怀瑾
    “姑娘这支簪,”景行尽力让声音平稳,“很别致。”

    池隐眸中掠过一刹困惑,因此只支吾了一声。

    景行袖中手倏然握紧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她忽然开口,“人都说月圆之夜,能在水中照见心中所思之人。不如……我们每月月圆时,择一处相见。或聊诗作画,或对月抚琴,也算……不负明月清风。”

    池隐猛然抬首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彩:“公子……此言当真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景行目光坦然,“城郊玄澈湖,湖心有座弗忧亭,清静少人。每月十五,我在那儿候姑娘。”

    玄澈湖,弗忧亭。那是她幼时常去之地,母亲曾说,亭名取自“弗忧于贫,弗忧于贱”,为前朝隐士所建。母亲去后,她便再未去过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池隐听见自己应答,声因激动微颤,“每月十五,玄澈湖弗忧亭,我……定赴约。”

    景行看着她眼中欣喜,心绪复杂。知自己在冒险——以男子身份与闺阁女子私会,一旦败露,池隐名节尽毁。可她忍不住。池隐如一束光,照进她满是血污与仇恨的生命。或许……她能成为池隐的羁绊,让她莫再将心系于不该系之人。

    就任性这一回。

    “那便说定。”景行拱手,“天色不早,我送姑娘回府。”

    池隐点头,提乘黄灯随其侧。回程路上,二人话多起来——聊诗词,论画作,谈各自喜爱的书。

    池隐发觉,这位“公子”不仅通晓经史,言谈气度从容,见解独到,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。想及那日在池府她判若两人的态度,暗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
    愈聊,好奇愈深。却不敢多问——怕一问,这脆弱缘分便断了。

    至池府后巷,景行止步:“就此别过。”

    池隐望她,眸中满是不舍。一月方见一次……下次月圆,尚待整整三十日。这三十日,该多漫长?

    “公子,”她忽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上绣几竿翠竹,“此物……赠你。愿公子……平安。”

    景行接过,帕子犹带她体温,竹叶绣工精致,针脚细密。握于掌心,颔首:“多谢。姑娘亦请……保重。”

    二人对视片刻,池隐终转身,一步三回头走向府门。至门边回首——景行仍立于原地,身形融于夜色,看不真切,唯那双眸,在暗处亮如星辰。

    她挥手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门扉合拢,隔断视线。景行原地伫立许久,方转身离去。掌心素帕,小心收进怀中。

    门内,池隐背倚门板,久未动弹。怀中乘黄灯仍亮,暖黄光晕映着她绯红脸颊,与眸中闪烁的雀跃又不安的光。

    亦禾自廊下奔来,急得欲哭:“小姐!您去哪儿了?奴婢寻遍灯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无事。”池隐轻声道,嘴角却不由上扬,“亦禾,你说……玄澈湖的月色,美么?”

    亦禾一怔:“小姐怎忽问此?”

    池隐未答。提灯缓步回闺房。推窗望夜——新月如钩,清辉满院。距十五,尚余十二日。

    十二日后,便能再见她。

    此念令她的心,如那盏河灯,晃晃悠悠飘向远方。

    离京前夜,景行曾秘密潜入李溯义军营地。

    营帐内烛火昏暗,李溯摊开京中密探传回的绢图,面色凝重:“魏恩老贼此番下手极毒。他暗中将十二支精制火铳藏入赋启大人府中库房,又买通两名库吏作伪证,诬陷赋启私藏军火、意图谋反。圣上已疑,很快便要派人搜查。”

    “火铳编号连属,工部皆有存档。”景行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若那十二支火铳根本不能击发呢?”

    帐内寂静一瞬。

    李溯猛然醒悟:“你是说……偷梁换柱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景行起身,走至帐边悬挂的舆图前,“魏恩既能买通库吏,我们亦能。今夜便派人潜入,将那十二支火铳的击发机关全部破坏,再重新封存,不留痕迹。同时,设法从工部存档中抹去这批编号的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搜出,仍是火铳。”李溯皱眉。

    “所以需第二步。”景行转身,“我记得魏恩在城西有处私宅,地下密室藏有大量金银与往来密信。你派人乔装盗匪,明夜纵火扰其宅,趁乱将我们手中几支旧火铳丢入密室。同时散播流言,说魏恩为陷害忠良,特私铸火铳,编号与工部存档不符。”

    李溯眼中渐亮:“如此一来,搜查赋府时,若火铳无法击发,且工部无记录,反成魏恩构陷之证。而他那密室中被‘盗匪’遗落的火铳,坐实他私藏军火、意图栽赃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景行颔首,“但时机须精准——必须在搜查前一夜破坏火铳,并纵火魏宅。此外,需买通一名魏恩亲信,令其在搜查当日‘无意’透露魏恩曾询问工部火铈编号之事。”

    景行凝视图上标记,眸色深沉。赋启是朝中少数仍敢直谏的忠良,若因此倒下,魏恩一党更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“火铳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仍在赋府库内。魏恩故意留了破绽——那十二支火铳皆为新铸,编号连属,且刻有工部监制印记。”李溯沉声道,“一旦搜出,人赃并获,赋启百口莫辩。”

    景行指尖轻叩桌沿,忽问:“魏恩可曾查验过那些火铳?”

    李溯一怔:“据探子报,他只命人暗中送入,未曾亲自验看。怎么?”

    李溯深吸一口气:“此计险峻,若有一环失误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每一步皆需死士执行,且彼此不知全貌。”景行声音低沉,“即便一人失手,亦不会牵出全局。”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她侧脸坚毅如刻。李溯注视她良久,叹道:“景行,你总是如此……不惜以身涉险。”

    “赋启不能倒。”景行望向帐外浓夜,“朝廷已无多少清廉之士。若连他也保不住,这江山便真无望了。”

    李溯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我即刻安排人手。你可需留在营中调度?”

    “不,我须返京。”景行戴上斗笠,“池府那边……尚有未了之事。此番计谋,你全权处置,莫留与我相关的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景行行至帐门,忽止步回身:“李溯,若事败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会败。”李溯斩钉截铁,“纵败,我亦会断去所有线索,绝不牵出你。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,俱是沙场历练出的生死相托。景行拱手一礼,未再多言,掀帘没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