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夏至方过。
池府庭院里,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烈,团团簇簇的绯红在浓绿枝叶间灼灼欲燃。墙角的栀子也已绽开,肥白花瓣沁着月光,暗香浮在潮润的夜气里,丝丝缕缕,甜而沉静。廊下那架紫藤花期虽近尾声,仍有零星淡紫花穗垂落,随风轻曳。青石板缝里,苔藓吸饱了白日未散的暖意与露水,茸茸地漫出一层幽深的墨绿。
风从东南角吹来,带着白日晒过的泥土气息和植物蒸腾的鲜活味道——那是一种丰沛的、属于盛夏将临之前的、清冽又饱满的生机。月光洗过庭中每一片叶子,在石板上投出交叠的、湿漉漉的暗影。池隐寅时三刻便醒了。
窗外天色仍是蟹壳青,隐约能听见仆役洒扫庭院的声响。她静静躺着,感受着这个即将变得不同的日子——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,意味着幼年终结,少女长成。
“小姐醒了?”
亦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手中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。
“程楼主已遣人送来了礼。”亦禾将一只小巧绒丝面的红盒交予池隐手中,”她说今日宾客众多,不便亲至,还望小姐莫怪”
池隐侧身接过那精致小盒,只见绒丝面光泽如缎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黄铜包边的小开口有一凹下去的小齿,轻轻一扣,小盒便“咔哒”一声自动打开了。
“这般机巧…….”池隐笑着观摩起盒内之物,只见黑色丝绒内衬上,嵌着一颗浑圆莹润的宝石,约莫拇指指腹大小。宝石呈剔透的蜜金色,正中有一道细窄明亮的眼状光带,随着烛火摇曳,那光带仿佛活物般轻轻流转,宛如猫瞳在暗处幽幽凝视——正是一颗品相极佳的猫儿眼。
她凝视片刻,眼底映着宝石流动的光泽。后轻轻合上盒盖,那声“咔哒”脆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。她摩挲着光滑的绒面,转身行至窗边多宝格前,指尖在某处雕花后轻轻一按,一块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出。她将红盒小心置入其中,又静静看了须臾,才缓缓推回暗格。
而后她坐起身,任亦禾为她梳洗。
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,带着晨露般的清爽。亦禾的动作比平日更轻柔些,梳头时几乎一根发丝都没有扯痛。
“小姐今日过后,就是大人了。”亦禾轻声说,语气里透着不舍,“奴婢还记得小姐小时候,总爱追着赋家小姐满园子跑。转眼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脸。十五岁的年纪,眉眼已长开,褪去了稚气,却还未染上世俗的烟火。池隐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今日及笄,也意味着……八年来未见的故人将要重逢。
那个给她吃自己做的桂花糖、编蚱蜢和告诉她“等她来”的...
赋止。
母亲早逝,父亲忙于朝政,她的童年大多在书斋与画室里度过。及笄之后呢?父亲会不会开始为她议亲?她会不会像那些闺秀一样,嫁入某个陌生的府邸,从此相夫教子,将那些读过的史书、临过的画帖,都锁进记忆深处?
“父亲呢?”她问。
“大人在前厅呢,客人已经陆续到了。”
亦禾为她绾发,先梳成垂鬟,等待礼时再加笄,“听说今日会来不少贵客,赋家小姐也会随赋尚书来吧?”
赋世伯。
池隐心中微动。父亲的这位挚友,身为行伍,却通晓文墨,为人正直刚毅。她虽很久未见赋启,却从父亲偶尔的感慨中,拼凑出近年来一个模糊的形象——一个在边关风沙与朝堂漩涡间艰难行走的身影。
至于赋家小姐...
池隐只隐约听说,赋家小姐还和小时候一样,不爱钗裙爱武装,常扮作男子模样出门。父亲提及此事时,语气复杂,既有惋惜,又似有某种难言的赞赏。
“小姐,该更衣了。”
亦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三层采衣,色泽纯白,象征童贞。
质地是上好的素罗,触手柔软。池隐伸手任亦禾为她穿戴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采衣外罩深衣,青质缥缈,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缠枝花卉,腰束栉齿纹和卷缘莲叶纹锦带,垂下青色组绶。这是礼部定制的及笄礼服,庄重而不失雅致。
穿戴整齐,镜中人已换了模样。池隐看着镜中的自己,陌生又熟悉。她抬手轻抚衣襟上的绣纹,指尖滑过细密的针脚。
这一刻,她才真切地感受到——孩童时光,真的结束了。
京城东厂值房内,嵇青单膝跪地,垂首听命。
魏恩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。晨光从窗棂透入,将他靛青常服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光。
“今日池府及笄礼,是你接近赋止、探查池家的最好时机。你这面容...。”魏恩的声音尖细柔和,像毒蛇吐信,“你义兄找了个术士能保你在人群前难被认出,记住你的身份——薛婉清,苏州薛家远亲,父母双亡,寄居薛家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嵇青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池清述这个人……”魏恩转过身,白净无须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,“表面上是清流文官......”
“还有赋止。”魏恩踱步到她面前,俯身看她,“这丫头不简单。她父亲赋启掌兵部,这些年暗中动作不少。我要知道,赋止频繁出入红楼,究竟是在做什么。”
嵇青抬起头:“义父怀疑赋家与红楼有牵连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魏恩冷笑,“那夜燕山废窑,有人救走了探查火铳之人。从现场痕迹看,那人武功路数,与红楼暗卫如出一辙。”
他伸手,指尖挑起嵇青的下巴,迫使她与自己对视:“青儿,你是我最得意的女儿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
魏恩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,递给她:“必要时候,亮出此牌。东厂的人会在暗处接应。”
玉牌触手冰凉,嵇青将玉牌贴身收好,再次垂首:“女儿定不辱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魏恩挥手,“马车已在门外。”
嵇青起身退出值房,穿过长长的回廊。晨风拂过,扬起她的裙裾。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短匕,又摸了摸怀中那半截断簪——那夜燕山废窑中捡到的,白玉残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