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四十六章 断簪
    程云裳跌坐在地,背靠冰冷石壁,长舒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,整个人像被抽空,眼前金星乱冒。她从怀中取出金创药,撕开腿上染血的布料,伤口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药粉撒下时剧痛钻心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。

    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额上渗出细密冷汗,顺着眉骨滑下,滴在衣襟上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血腥味,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不停,一圈一圈,缠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包扎完毕,她倚壁喘息,脑中思绪纷乱如麻。

    方才那人……是赋止?

    赋启的女儿,赋家嫡女,她为何会追查火铳至此?难道赋家也察觉了什么?还是她自己在查什么?

    这和她计划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能让她卷得更深。今夜之后,必须想办法提醒她远离此事,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正思忖间,洞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次的步法更轻,更稳,落地几乎无声,带着一种程云裳熟悉的节奏——是东厂暗卫特有的步伐,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间隙,如鬼魅潜行。

    她脸色骤变,迅速闪身隐入暗处石缝,屏息凝神。

    一道纤细黑影悄然潜入窑洞。

    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,面罩遮脸,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眼。腰佩弯月匕首,靴底软韧,行走间如猫踏雪,无声无息。她在洞口略一顿足,目光如电扫过洞中情形——

    地上尸首、空木箱、打斗痕迹、尚未干涸的血泊。

    那些剑痕刀迹交错纵横,显是经过一场恶战,且交手双方武功皆不俗。她蹲身细察,指尖蘸起一点尚未凝固的血渍,放在鼻尖轻嗅。

    血中混着极淡的檀木香。

    她似乎在哪儿闻过。

    嵇青皱了皱眉,将这个念头压下。她站起身,目光在洞中继续搜索。

    忽然,她瞥见暗处石缝中,有一点微光闪烁。

    她缓步上前,拨开碎石,捡起那物——

    是半截白玉簪。

    雕着残梅,玉质温润,断口陈旧。

    她仔细端详。玉质上乘,雕工精绝,梅花瓣瓣分明。这不是寻常之物——寻常人家用不起,寻常工匠雕不出。

    谁会用女子发簪?那蒙面人是女子?还是这簪子是信物?

    她又想起方才血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
    指尖摩挲着断簪,玉质微凉,却让她心头生出一丝异样的悸动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这簪子看着眼熟,好像在哪儿见过——

    不,不是见过。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奇怪的熟悉感。

    洞外传来夜鸟惊飞之声,扑棱棱翅膀拍打夜空。

    嵇青倏然回神,将断簪收入怀中贴身处,身形一闪便掠出窑洞,如轻烟没入山林,几个起落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她走后约莫半炷香时间,程云裳才从暗处现身。

    她望着嵇青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明——方才若慢一步,便是面对面相撞。以嵇青的眼力,必能认出她,那时会是什么局面?她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

    低头看自己的伤,血已浸透新包扎的白布,必须尽快离开此处疗伤。

    程云裳深吸一口气,闪身出了窑洞。足尖点地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处,身形如鬼魅,不留半点痕迹。

    她走后约莫一炷香时间,又一队人马赶到窑洞。

    这次是东厂的番子。

    黑衣劲装,腰佩制式弯刀,训练有素,行动无声。为首者是个面色阴鸷的青年人,检视洞中情形后脸色阴沉如铁。

    “搜!”他一挥手,“一寸土都别放过!任何线索都要带回!”

    番子们应声散开,火把将窑洞照得亮如白昼。他们在角落发现几滴未清理干净的血迹,用白布小心蘸取收起;在石缝中找到半片被勾破的布料——墨色,质地精良;还在一具锦衣卫尸首手中,抠出一枚扣子,赤铜所制,雕着精细的云纹。

    “带走。”青年人将证物逐一收入囊中,“清理干净,不留痕迹。活口呢?”

    “禀大人,锦衣卫逃了三个,其余都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蒙面人呢?”

    “逃了。从痕迹看,有两拨人。先是一人重伤遁走,后又来一人,逗留片刻后离开。两人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青年人沉默片刻,冷笑一声:“有意思。”他一挥手,“收队。回去禀报义父。”

    而此时,景行已策马奔出十里之外,进入官道。

    夜风凛冽,刮过脸颊生疼。她却不觉得冷,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——那人的脸,那人的眼神,那支断簪,一遍遍在脑中回放。

    怀中断簪硌着心口,那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她窑洞中发生的一切。那人拼死相护的决绝,那复杂难言的眼神,那无声的“相信我”……

    她究竟是谁?

    那些复杂的情绪,在黑暗中对视的那一瞬间,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,那是……那是看故人的眼神。

    故人。

    景行勒住马,望向那座渐行渐远的荒山。

    暮色已彻底吞没山峦,唯有天边一弯冷月,洒下清辉如霜,照得四野苍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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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马蹄再起,踏碎一地月光,奔向京城方向。

    兵部火铳失窃案,恐怕牵连甚广,连东厂、锦衣卫都已卷入。

    京城,魏恩府邸。

    书房烛火通明,彻夜未熄。

    魏恩站在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。扳指温润如脂,内壁刻着细密的篆文,在指尖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身后阴影中传来回话声:

    “窑洞那边,锦衣卫死了五个,逃了三个。火铳已按吩咐转移至第二处据点,锦衣卫扑了个空。”

    “那蒙面人呢?”

    “逃了。有人相助。从痕迹看,似有两人——一人使短剑,一人使短刃,武功路数皆杂。使短剑者重伤,使短刃者断后掩护,两人应是相识。”

    魏恩指间扳指一顿。

    “另外……”阴影顿了顿,“嵇青姑娘也去过窑洞。她到的时候,人都散了,只捡到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半截玉簪。”

    “她人呢?”

    “已回住处。要唤她来问话吗?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魏恩未抬眼,“让她歇着。明日一早,让她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阴影正要退下,魏恩忽然又道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紫檀木案前,展开一卷京畿舆图。烛光下,山川城池如棋盘星罗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渐冷,“我要知道今夜窑洞中那两人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阴影消失,书房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魏恩负手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苍白如纸,唇边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此时红楼顶楼,程云裳已回到密室。

    她褪下染血的夜行服,露出里面满是血污的里衣。小心清洗伤口,每一下都疼得钻心,她却只是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铜镜中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如纸,额发被冷汗浸湿,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。

    那火焰深处,藏着深切的忧虑。

    赋止已经卷进来了。

    她不该卷进来的。她是赋家嫡女,是清流之后,是走在阳光下的人,她不该知道这些肮脏事,不该卷入这场暗涌。

    可她已经知道了。今夜之后,她会继续查下去,会越陷越深。

    程云裳包扎好伤口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夜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,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的棋局。她站在这场棋局中央,看不清自己的位置,也看不清对手的意图。

    窗外,更鼓声起,三更天了。

    她伸手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事。

    是一枚扣子。

    赤铜所制,雕着精细的云纹——是锦衣卫制服上的扣子。方才在窑洞中,她格开一记劈砍时,顺手从那人衣襟上扯下的。

    她将扣子放在灯下细看,铜质精良,云纹细密。扣子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使短剑的人……临走前,她塞给她的那支断簪,她看见了吗?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

    窗外月光清冷,照进密室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
    程云裳站在窗前,望着那弯冷月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人对她说过的话:

    “这世上的事,有些是注定的。你越想躲,越躲不开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不信。

    现在信了。

    而在此刻,京城某处客栈。

    景行已回到房中。

    她拴好门,和衣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无法入睡。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,烧得她辗转反侧,满脑子都是窑洞中的画面——

    那人在刀光中穿梭的身影,那人回头的眼神,那无声的“相信我”,那支断簪。

    她翻身坐起,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簪,放在灯下细看。

    她指尖抚过簪身,忽然在某个位置停住。

    那里,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。

    不是花纹,不是雕工,是被人用利器划过的痕迹。很浅,很细,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她凑近灯火,眯起眼细看——

    那是一个字。

    一个极小的、几乎被磨平的字。

    “隐”。

    隐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,四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