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四十四章 夜窑
    朔风卷过燕山北麓的乱石岗,发出金铁相击般的锐响。

    景行勒马崖前时,暮色正从群山的重影中渗出,将天边最后一道霞光碾成金粉,撒在枯草与断岩之上。

    她翻身下马,幽绿直裰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右臂那道十日前留下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——那是追查一批走私火器时,与不明身份的高手交手所伤。她按了按伤处,眸光沉静如深潭。三日前得到的密报,指向此地兵部武库司新制的一批燧发铳在转运途中失踪,或许就藏在这座前朝遗留的荒山废窑之中。

    山道崎岖,乱石嶙峋。景行足尖点地,身形如孤鹤掠起,几个起落已至半山。枯草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,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腐叶的气息。距窑洞二十步,她骤然收住身形。

    洞口前的枯草地上,有两行新鲜的足迹。一行沉稳深陷,一行轻盈浅淡,后者边缘沾着一点暗红——是血,尚未完全干涸。

    有人先到了,还受了伤。

    景行袖中短剑滑入掌心,剑柄温润的鲛皮纹理贴合指腹。她侧身闪入洞口,屏息凝神。土腥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香扑面而来——这香气清冷矜贵,不似山野之物。她眉头微蹙,贴壁缓行,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深处。

    转过一道弯折,窑洞深处有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昏黄光晕中,一道身影背对着她。墨色夜行服紧裹清瘦身形,遮面巾搭在下巴,束发上簪着一支青竹发簪,侧影如雪中瘦竹。那人正俯身查验几只敞开的木箱,手中烛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,却驱不散周身的孤寂寒意。

    景行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暗光下,她看不清对方面容,但那身形、那姿态,竟有几分眼熟——像极了东厂卷宗里记载的那个人,那个魏恩身边最得力的暗卫。

    怎么会是她?她不是应当在京城执行任务么?这身打扮,这深夜荒山,这查验火铳的举动……。景行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扫过对方小腿——夜行服下摆隐有深色浸染,是伤。方才洞外那行带血的足迹,是她的。

    她在查什么?为魏恩查?还是另有目的?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烛火骤晃,那人猛然转身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人俱是一怔。

    程云裳手中的蜡烛跌落在地,烛泪飞溅,火苗挣扎两下灭了。最后一缕光熄灭前,她看见那张脸——英挺的眉,沉静的眼,竟是前些时日在红楼中救下的那个“书生”。

    不对。不是书生。

    程云裳将沾到烛泪的手背在身后,滚烫的蜡液灼痛皮肤,薄薄地结了块痂。她试图掩饰那只忍不住发抖的手,而这颤抖并非来自灼痛——是震惊。她为何会卷入此事?她可知这其中的凶险?

    黑暗吞没一切。洞外风声呜咽,洞内只余两人压抑的呼吸,和烛芯熄灭后飘起的青烟。

    程云裳心头急转。方才转身时,她脱口而出的那声“谁”,用的是本音——女子清冽的嗓音,在寂静窑洞中清晰可辨。她是否已认出自己?不,她应该只当自己是“嵇青”,那个东厂暗卫。这层误认,此刻或许能成为一层保护。

    “公子怎在此?”她稳住心神,声音恢复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。

    “我来寻失物。”景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同样平静,却藏着警惕。

    “巧了。”程云裳缓缓起身,腿伤让她动作微滞,她借着黑暗掩饰痛楚,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失物为何?”

    “十二支燧发铳。”程云裳答得干脆,目光在黑暗中试图捕捉对方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一样。”

    短暂沉默。窑洞深处传来滴水声,嗒,嗒,嗒,像更漏催时。程云裳忽然轻笑,笑声很轻,却因黑暗而格外清晰。她别过头,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担忧,焦虑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
    她不该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看来,我们撞了路。”

    “路若相同,可同行。”景行道,手仍按在剑柄上,“若相反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相反,便如何?”

    “便只能请姑娘让路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处,剑已出鞘。

    短剑破空如裂帛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。景行这一剑直取程云裳右腕——她不想伤人,尤其不想伤眼前这人。剑至半途,她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哀伤的神色,那眼神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刺入心头。

    就这一瞬分神,程云裳已动了。

    墨色身影如流云飘退三尺,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刃身窄薄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形迹。她不格不挡,短刃顺势贴上剑脊,刃口相擦,火星迸溅——这一点火星,在漆黑窑洞中亮得刺眼。

    借着那一霎光亮,景行看见了她悲悯的眼神和遮面巾下倔强的嘴角。

    她在克制。就像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景行剑势一转,改刺为削。程云裳矮身避过,短刃反撩,直取肋下。两人在狭窄窑洞中腾挪闪避,剑刃相击密如骤雨,金石交鸣之声在石壁间回荡、叠加,震得尘土簌簌落下。二十招转瞬即过,却始终未真正见血——每一次杀招都在最后关头偏移,每一次险境都在千钧一发间化解。

    景行心中疑云愈重:对方的武功路数杂糅百家,剑法中可见峨眉的轻灵,刀法里藏着关外的狠辣,偶尔几式步法,与东厂暗卫训练的路数如出一辙。可她眼中那种深切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,更不该出现在此夜此境。

    她究竟是谁?真是嵇青?还是……

    “魏恩派你来,就为与我在此虚耗?”景行格开一记斜削,忍不住低喝,声音在石壁间激起回声。

    程云裳刀势一顿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窑洞外传来杂沓脚步声!

    靴底踏碎枯枝,刀鞘碰撞轻鸣,甲胄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——至少有七八人,训练有素,正急速逼近洞口。

    程云裳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锦衣卫!”她脱口而出,一把抓住景行手腕,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