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二十六章 程云裳(下)
    程云裳抬眼时,眸中已换上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欢场女子的婉顺。那种婉顺里掺着三分敬畏,三分讨好,还有四分若隐若现的野心——想要攀附新贵的野心。

    “厂公抬爱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琵琶,深深一福。

    “云裳,愿往。”

    阁门轻掩,赵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
    程云裳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。

    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痕,深深浅浅,渗着血丝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暮色沉沉,赵夕的轿舆转过街角,青幔低垂,朝着府邸的方向。

    琵琶还搁在案上。她轻轻抚过琴弦,低声哼起刚才未弹完的调子。

    那是《红拂夜奔》的尾声,红拂与李靖并辔远去,唱词是:

    “从此脱却金枷,劈碎玉锁。浩茫茫,天涯路阔……”

    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沉入挽夕河。满城灯火次第亮起,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的棋局,刚落下第一子。

    “咚咚咚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将她从回忆里拽回。

    不是赵夕那种带着威压的叩击,也不是寻常客人的轻浮敲打。这声音很特别——先两下,停顿,再三下,节奏规整,像某种暗号。

    程云裳执扇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她起身,行至门前,又静立片刻。

    门外一阵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,半晌,一轻柔女子的声音传来,语气有些犹豫和紧张。

    “池三姑娘遇事,烦请援手,日后感念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,像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。

    随后,门下有一物移进缝隙来,是块素帕。

    程云裳拾起素帕。入手微沉,帕中物事硬而冷。她解开帕角,露出里面一枚银锁。

    锁身不过小指盖大小,却錾刻着极其精巧的缠枝莲纹。莲瓣层层叠叠,中心花蕊处嵌着一粒极小的红玉,在昏暗廊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程云裳面上不动声色,只颔首道:“天色不早了,和你主人回吧。其他的事……让她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稍晚,只听得木门又被叩响三声,梅夫人的声音从外面轻轻传来。程云裳迟疑片刻,重新执起折扇,推门而出。行至五楼另一厢房门口,正遇见端着茶盘欲下楼的高级侍者。

    侍者见她,立刻躬身退至一旁,垂首静立,茶盘端得稳稳的,连盘中茶盏都未曾晃动一下。

    “去大厅右上角候着。”程云裳声音极低,却清晰不容置疑,“传我的话,从现在开始,所有陪侍不得上楼。若有贵客问起包厢,便说今日已满,都请去楼下雅座。”

    侍者不敢多问,只深深一揖:“是,楼主。”

    待侍者身影消失在楼梯下,程云裳方转身,快步走向廊道尽头厢房。绣鞋踩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廊道上,悄无声息。两侧包厢里隐约传出丝竹声、调笑声、行酒令声,混成一片暖昧的嘈杂,却更衬得廊道尽头那片寂静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她在厢房门前略一顿足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厢房内烛火通明,四角青铜灯树上的蜡烛都燃着,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。暖阁里熏着苏合香,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——这是她特意吩咐的,为的是盖过别的气味。

    可有些气味,是盖不住的。

    比如血。

    程云裳的脚步滞在门边。

    折扇在她手中骤然收紧,湘妃竹骨发出细微的呻吟,像濒死之人的喘息。她看着软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那即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峰,看着肩头衣衫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一团湿痕——那团湿痕还在缓慢扩散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毒花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一点点移过那人垂在榻边的手。

    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指侧生茧,那双熟悉的手掌,此刻却无力地虚握着。

    程云裳将折扇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出青紫色。

    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惊诧、悲悯、痛楚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。她缓缓在软榻边蹲下,裙裾铺开在猩红地毯上,像一摊晕开的血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想要拂开那人额前一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。那张脸清瘦得惊人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发白,只有眉心那点紧蹙的纹路,还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。

    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榻上人因伤处疼痛,无意识地蹙紧眉头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息。那声音很弱,弱得像秋虫将死的鸣叫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程云裳心里。

    她立刻收回了颤抖的手指。

    她从她的眉头看向紧闭的双眼——睫毛很长,此刻却像两片湿透的蝶翅,沉重地覆在下眼睑上。又看向肩处的血渍,那团暗红已经浸透三层衣衫,最外层的月白直裰,中层的素白中衣,最里层的……

    她又慢慢看向她挂在床边的小臂和手指。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,世间万物都褪了色,只剩下这间厢房,这张软榻,这个濒死的人,和蹲在榻边、浑身发冷的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几乎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程云裳低下头,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她将眼泪逼回去,那些咸涩的液体倒流进喉咙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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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
    她霍然起身,行至厢房角落一座紫檀木立柜前。柜子看着与寻常家具无异,她却在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。咔哒轻响,下层弹出一个暗格。

    暗格不大,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靛蓝棉布直裰、一件素白中衣,还有一顶四方平定巾。衣物都是半新不旧,布料普通,是都城寻常书生最常见的打扮。

    她将衣物取出,回到榻前,抬手将床榻四周的垂帘尽数合拢。帘幕是厚重的绛紫色绒布,一合上,内里光线顿时昏暗下来,只余缝隙透入的几点烛光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。

    她先解开那人染血的外衫。衣襟一拉开,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混着金创药的苦涩。她看见肩胛处是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。

    可伤口太深了。

    那一刀从背后斜刺而入,几乎贯穿肩胛。若非偏了半寸,此刻刺穿的就是心脏。布条再次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她不得不小心撕开,每撕一下,昏迷中的人就抽搐一下,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。

    程云裳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她见过血,见过伤,甚至见过死人。那些年,“教导”她的方式之一,就是让她旁观——观刑,观毒,观人怎么在痛苦中一点点咽气。

    “你得习惯。这世道,心软的人活不长。”

    可她终究没能习惯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。瓶里是她自己配的金疮药,药性极烈,止血生肌有奇效,但敷上去的瞬间,疼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。

    她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。

    昏迷中的人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身体弓起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程云裳死死按住她,另一只手飞快地重新包扎,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紧,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已经满头是汗。

    她将染血的中衣褪下,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,然后是靛蓝直裰。衣袍宽大,刚好能遮住身形。最后她托起那人的头——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——将四方平定巾仔细戴好,掩去所有属于女子的柔婉线条。

    现在看起来,就像个清瘦孱弱的书生,因醉酒或旧疾,昏睡在此。

    她在榻前又站了半晌,忽然蹲下身,执起那人无力垂落的手。

    指尖冰凉,掌心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度。她用指尖在那人掌心轻轻划了几下——不是写字,而是一个特殊的符号,三道弧线交叠,像振翅的蝶。

    榻上人似有所觉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
    那力道很弱,弱得像婴儿的抓握,却让程云裳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,霍然起身,推开厢房门。

    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原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手中折扇依旧紧握,呼吸却不能自主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跑完十里长路。

    良久,她才慢慢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朝楼梯走去。

    脚步不疾不徐,裙裾摇曳,折扇轻摇,又是那个风情万种、八面玲珑的红楼楼主程云裳。

    仿佛刚才那一切,真的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只是在她走下楼梯,没入大厅那片暖昧的光影人潮时,没人看见她将折扇收进袖中,用指尖摩挲着扇骨上那些湘妃竹斑。

    也没人看见,她另一只袖中,半支残梅银簪,正贴着她的手腕,冰凉刺骨。

    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。

    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