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二十五章 程云裳(上)
    绡帘低垂,“遮月”房内,烛火将灭未灭,在紫檀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暗影。

    程云裳独坐窗前,指尖轻抚一把五寸湘妃竹折扇。扇骨微凉,竹斑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,像凝固的血痕。她就这样静静坐着,已经坐了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楼下戏台正演着《长生殿》,唐明皇的唱词婉转凄切,透过楼板隐约传来:“……惟愿取恩情美满,地久天长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,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
    恩情美满,地久天长。

    这红尘万丈,朱楼绮户,她见过的痴男怨女还少么?海誓山盟时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对方看,转头便为名利、为前程、为一口气,将那些誓言碾碎成尘。这楼里来来往往的,哪个不是热闹一场,终归寂寥?

    就像此刻案上那尊鎏金鸭形熏炉,青烟自鸭嘴袅袅吐出,缭绕上升,最终散入虚空,了无痕迹。

    她将折扇轻轻拨开帘角,看向楼下。

    大厅里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、富商巨贾,在这温柔乡里卸下白日端着的架子,推杯换盏,调笑喧哗。歌姬的琵琶声,舞姬的环佩响,混杂着酒气脂粉香,蒸腾出一片醉生梦死的暖昧。

    程云裳的目光却越过这片喧嚣,落在大厅右上角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那里站着个青衣侍者,垂手恭立,似在候命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重新合拢帘角。指尖从匙箸瓶中取出一枚香箸,动作极缓,玉箸与瓷瓶相触,发出清脆微响。拈起一枚苏合香丸,放入熏炉,看青烟重新升腾,在眼前聚散离合。

    烟形变幻间,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的暮色,这样的熏香,她在醉月轩对镜理妆,铜镜里先是映出她自己那张脸,她的眼睛还很亮,亮得有些冷,像深秋的井水。

    然后镜子里多了一角绛紫。

    蟒袍的衣角,金线绣的螭纹,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不急不缓地簪好一支玉簪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,微微福身。

    “厂公驾临,云裳有失远迎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问候一位寻常熟客。

    赵夕虚扶一把,目光却如钩子,在她脸上逡巡。这位东厂新任提督不过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密纹路,不笑时整张脸像戴了张玉雕的面具。

    “程姑娘这醉月轩,倒比咱家衙门还清静。”赵夕的声音尖细柔和,像上好的丝绸滑过刀刃,“听说姑娘一手琵琶,能令‘江州司马青衫湿’?”

    “雕虫小技,不及厂公执掌内廷,调和阴阳。”

    程云裳引他入座,素手烹茶。紫砂壶在她手中稳如磐石,沸水冲入茶盏,激荡起碧绿茶沫,氤氲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脸。

    她余光掠过赵夕腰间。

    那里悬着一枚象牙腰牌,刻着东厂提督的官衔和姓名。形制与记忆中魏恩那块几乎无二。

    “咱家今日来,是想听姑娘说段书。”

    赵夕接过茶盏,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却不饮。

    “说说前朝万历年间,一桩奇事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穿透水雾,直直钉在她脸上,“有宫中之人私通外女,诞下私生女。那女孩生得伶俐,被一大珰瞧中,收养府中,悉心教养。你说这女孩长大成人,是该认祖归宗,寻那生身父母,还是该……知恩图报,替养父做些该做的事?”

    空气陡然一静。

    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开一粒火星,那声响在寂静的阁子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程云裳执壶的手稳在半空,壶嘴悬在茶盏上方一寸,水汽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在试探。

    程云裳抬眸,与赵夕探究的目光相接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她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掠过的一丝风,转眼就散了。她放下茶壶,起身走到案边,抱起那架紫檀木琵琶。指尖划过琴弦,铮然一响,清越如裂帛。

    “厂公这故事,云裳倒想起另一折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轻软,像江南梅雨季的雨丝,却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《红拂夜奔》。那红拂女本是杨素府中歌妓,慧眼识英雄,看出李靖非池中物,当夜便收拾细软,趁夜色奔去投他。为何?因她看出杨素府中虽煊赫,却已是大厦将倾。女子虽微,亦知择木而栖。”

    赵夕眼神一凛。

    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刀锋裂开一道缝。

    “好个‘择木而栖’。”他慢慢放下茶盏,瓷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轻微磕碰声,“只是程姑娘,这都城内外,哪根是朽木,哪根是新枝,姑娘可要看准了。看错了,可是要跌跟头的。”

    “云裳一介女流,哪懂朝堂大事。”

    程云裳抱起琵琶,指尖轻拢慢捻,试了几个音。弦音在寂静的阁子里回荡,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只知弹曲儿需调准弦,跟错了调,整台戏都要砸。就像厂公方才说的那女孩,她若真想‘择木’,总得先弄清楚,哪棵树根深蒂固,哪棵树……内里早已蛀空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轮指一拨,一串激越之音破空而出,正是《夜奔》里红拂女决意离府那段。弦声铮铮,如金戈铁马,又似夜雨敲窗,急切里透着决绝。

    赵夕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明明灭灭,像两簇幽暗的火。他脸上那张玉雕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——嘴角微微扬起,是个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森寒。

    “姑娘果然妙人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蟒袍衣摆曳地,发出簌簌轻响。

    “三日后,都城最大的茶肆酒楼将开业迎宾,取名‘红楼’。此楼正缺个楼主管事,统辖一应事务。”他走到门边,回头看她,“姑娘可愿‘择木’而往?”

    程云裳垂首,弦音渐止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余韵在阁子里缠绕,久久不散。她看着怀中琵琶,看着琴身上那些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赵夕的眼神像毒蛇信子,舔过她的皮肤,留下黏腻的寒意。她知道,今日若不答应,明日醉月轩就会多一具无名女尸。

    可更多的,是一种空茫。像走在雾里,前后不见路,只能一步步往前捱,不知何时会跌下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