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二十三章 疑云
    母亲林氏,苏州人士,这在京城虽非秘密,却也非人人皆知。何况母亲深居简出,去世又早,外人多半只知礼部尚书池清述的夫人早逝,并不清楚具体姓氏籍贯。

    “你如何知道?”池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。

    景行却转开了视线,重新看向那口井。“猜的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听闻池大人当年娶的是苏州绣商林家的女儿,林家女儿擅丹青,通音律,尤爱梅花。见这园中梅林规模,又见疏影亭中那架‘雪魄’,便胡乱一猜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有理有据,可池隐总觉得不只如此。

    那架琴的名字,她如何知道?雪魄二字刻在琴尾内侧,若非凑近细看,根本瞧不见。而方才景行站在井边,离亭子少说有十余步远,更不可能看清琴上小字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她早就认得这架琴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池隐脊背一凉。

    “你方才在看井?”她转移了话题,不想再在那危险的思路上深究。

    景行点点头,走到井边,伸手拂去井栏上的一片落叶。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节分明,指尖却有些粗糙,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茧。

    “寒泉百尺空看影。”她轻声念道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井有个名字,叫‘月鉴’。传说每逢月圆之夜,井中能照见心中所思之人的影子——无论那人是在天涯,还是……已不在人世。”

    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,散在渐起的夜风里。

    池隐走到井边,探头望去。井水幽深,水面映着渐暗的天空和她自己的脸,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纱。她看见自己身后景行的倒影,月白的衫子在水波里荡漾,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随着涟漪微微晃动,疏离又亲密。

    “那你看见了谁?”她轻声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。

    景行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静静看着井水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水面看见了另一个世界。池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却只看见自己困惑的脸和越来越暗的天光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久到池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久到暮色完全褪去,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天边,才听见她说:

    “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古怪,池隐还想再问,景行却退开一步,恢复了恭敬疏离的姿态。她转身面向池隐,拱手道:“池小姐,此地荒凉,不宜久留。天色已晚,我送小姐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池隐下意识地说,“你还没说,你为何会在此处?当真只是路过?”

    景行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夜风穿过梅林,吹起她月白的衣袂和鬓边散落的碎发。她的脸在夜色里半明半暗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暗火,在幽深的夜色里静静燃烧。

    “我来看一位故人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生前最爱梅花,最爱在这片梅林里作画抚琴。”

    池隐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母亲的忌日在腊月,不是盛夏。可这府中除了母亲,还有谁爱梅?还有谁曾在这梅林里作画抚琴?

    “你的故人……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景行却摇了摇头。“故人已逝,名讳不提也罢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池小姐不必担心,我并无恶意。只是……每年今日,我都会来此看看。往年只在墙外望一眼便走,今日见墙塌了,才忍不住进来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诚恳,可池隐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“你从前常来?”池隐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景行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弯腰拾起井边一片枯叶,在指尖捻了捻,叶片碎成齑粉,从她指间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“多年前来过。”她说,语气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时这园子还不是这样。梅花开得正好,疏影亭里总摆着画案,案上有未完的丹青,墨香混着梅香,风一吹,满园都是。”

    景行转过头来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复杂极了,有痛楚,有怀念,还有一种池隐读不懂的、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有些人,忘了比记得好。今夜之事,就当是一场梦吧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转身朝来路走去,步子很快,月白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池隐追上去,“你还没说清楚——”

    景行却忽然停下脚步,在一株老梅前站定。那梅树看上去已经枯死了,树干虬曲皲裂,不见半点绿意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
    “这株梅,明年会开花的。”她忽然说,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池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是一株最不起眼的老梅,混在枯枝败叶间,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“你如何知道?”池隐不解,“它看上去已经枯死了。”

    景行笑了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,像冰层裂开一道缝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见过它开花的样子。”她轻声说,指尖停留在树干上一处特别的疤痕上,那疤痕的形状像一弯新月,“淡青色的梅花,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,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紫,花心有一点莹白,像雪魄。”

    池隐怔住了。

    淡青色的梅花。

    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心跳得厉害,震得胸腔发疼。那些梦,那些若有若无的冷香,那些月白的身影……难道都不是偶然?

    景行却已收回手,转身继续前行。月白的衣袂在夜色里翻飞,像一只随时会破碎的蝶。

    走到园墙缺口处,她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先请。”

    池隐提着裙摆跨过去,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,身子一歪,险些摔倒。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    那是池隐第一次真切触碰到景行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