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二十一章 梅林
    腊月的风掠过都城,像一把钝刀子,慢吞吞地刮着人的脸。白日里挽夕河上那层脆薄的冰,此刻映着将尽的天光,泛出鱼鳞似的冷晕。风吹皱了河水,也吹散了白日里好不容易积聚的一点暖意。傍晚,天边堆起绮丽的霞,将池府后园的芍药染上一层朦胧的金红。

    池隐坐在寒菊栏边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卷《牡丹亭》。书是旧的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母亲生前常翻阅的那本。书页停在《惊梦》一折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墨字密密麻麻,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句飘飘忽忽,浮起来,又沉下去,最后都化作了那夜红楼摇曳的烛光。烛光里,那人染血的月白衫子,和那双蒙着薄雾、却亮得灼人的眼睛。已过去七日。

    父亲池清述最近回府后便闭门谢客,连日常的礼部事务也托病暂搁。他将自己关进书房,连晚膳也常缺席。府中的气氛沉闷,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压着喉咙。

    “小姐,您近日总是心神不宁。”

    亦禾端着一盏清瘟茶轻步走来,青瓷盏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。她将盏子往池隐手边推了推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。“夫人留下的方子熬的,清心静气。”

    池隐摇摇头,目光越过花栏,落在园子深处那片荒废已久的梅林。暮色里,梅林像一团墨渍,沉沉地晕在府邸最北角。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地方,自母亲三年前病逝,父亲便命人封了园门,再不许人进去。

    可这几日,她总梦见那片梅林。

    不是冬日里寒梅傲雪的模样,而是开满了她从未见过的、淡青色的梅花,花瓣薄如蝉翼,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冷光。梦里还有个身影,穿着月白的衫子,坐在梅树下抚琴。琴声幽咽,如泣如诉,每次她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脸,梦便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醒来时,枕畔总似有冷梅暗香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“亦禾,你听过‘庄周梦蝶’的故事么?”

    池隐忽然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。

    亦禾眨眨眼,将酸梅汤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?可是书中读到的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,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。”池隐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,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芍药花瓣,“又或许,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梦里,重复着别人经历过的人生。就像这园子里的芍药,年年开,年年落,以为自己活了一世又一世,其实不过是同一场春秋,看花了眼,记混了账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玄奥,带着一股子与她年纪不符的苍凉。亦禾似懂非懂,只越发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倦怠的侧脸:“小姐是不是魇着了?自那日从红楼回来,您便总说些让奴婢听不懂的话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要不……还是请个大夫瞧瞧?”

    池隐却不再解释。

    她提起裙摆,径自朝梅林的方向走去。暮色渐浓,那团墨渍般的梅林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,仿佛藏着什么秘密,正随着夜色一起苏醒。

    “小姐!那儿去不得!”亦禾急急跟上,“老爷吩咐过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去去就回。”池隐回头朝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浮影,“若父亲问起,就说我在房里歇息,今日寒气重,早早睡了。”

    亦禾还想说什么,池隐已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。裙裾拂过青石板,发出窸窣轻响,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。

    梅林在池府最北角,与主院隔着一道月洞门,门上果然挂着那把熟悉的黄铜大锁。锁身锈蚀成了暗沉的铜绿色,缠着枯死发黑的藤蔓,像一条僵死的蛇,紧紧绞着门环。池隐沿着高高的粉墙走了半圈,墙根青苔湿滑厚重,她不得不扶着冰凉的墙面,小心前行。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,莫名地,带着一丝探险般的悸动。走到西墙角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那里,墙根处,竟有一处不大的坍塌。

    墙砖散落一地,露出内里夯土,缺口边缘还有新鲜的水渍和泥痕——应是前些日子那场暴雨冲垮的。缺口不大,但足够一人侧身通过。池隐提起裙裾,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,绣鞋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微微下陷,留下一个清晰的、小小的足印。池隐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一股与墙外截然不同的寒气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梅林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。

    枯枝纵横交错,在暮色里像无数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。杂草丛生,蔓过脚踝,只有零星几株老梅还活着,却也病恹恹的,枝干虬曲,不见半点绿意。可奇怪的是,林子里竟干干净净,小径上的青石板虽有苔藓,却没有落叶堆积,仿佛有人常来打扫。

    池隐心下疑惑,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走。路径两旁的老梅姿态嶙峋,在渐浓的夜色里投下扭曲的影。越往深处,空气越冷,人间的暖意在这里消弭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骨的清寒,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
    那香味很淡,似梅非梅,似雪非雪,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分。

    小径尽头是一座六角亭子。

    亭子有些年头了,飞檐上的瓦当残缺不全,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。亭额上悬着一块木匾,题着“疏影”二字,字迹清峻瘦硬,是父亲池清述的手笔——池隐认得,这是母亲当年病中父亲亲手所题,取自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,母亲最爱的一句诗。

    亭中石桌上,竟摆着一架琴。

    桐木琴身,冰弦泠泠,经年风雨洗礼依旧泛着温润微光。琴尾刻着小小的“雪魄”二字,隶书,笔锋圆融含蓄。

    这琴她认得。

    是母亲的嫁妆之一,苏州顾氏百年老坊所制,琴身用的是一整块百年桐木,音色清越如击玉。

    母亲在世时最爱抚此琴,尤其爱在梅开时节,于这疏影亭中弹《梅花三弄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