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码头的货栈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,檐下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渐起的晚风中不安地摇晃,昏黄的光晕将堆积如山的货箱映出幢幢扭曲的鬼影,忽长忽短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李溯一身半旧青布直裰,作寻常商人打扮,带着三个同样衣着朴素、却眼神精悍的亲信,立在栈房最深处一片未被灯光直射的阴影里。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、陈旧麻绳的腐气、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气,以及货物积压久了的闷浊气息。然而,在这片属于漕运码头的典型气味之下,李溯敏锐的鼻子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味道——那是精铁在潮湿空气中缓慢氧化产生的、若有若无的铁锈味,新鲜而锐利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右手却已悄然缩回袖中,握住了贴身短刀的温润刀柄。身旁三名亲兵虽仍保持着松散站姿,但肌肉已然绷紧,眼观六路。
“掌柜的要的‘山货’,数目可不小啊。”
漕帮负责此片码头的小头目孙疤子从斑驳的松木账台后抬起头,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陈旧刀疤,在摇晃的灯光下扭动,宛如一条吸饱了血的蜈蚣。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架黄铜算盘,珠子碰撞的“噼啪”脆响,在这空旷高耸、堆满货物的栈房里被放大,显得格外刺耳,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。
李溯从怀中掏出一锭足色的雪花纹银,沉稳地推过积着灰尘的桌面,停在账台边缘。银子在灯下泛着冷白诱人的光泽。
“北边的朋友催得急,价钱,好说。”李溯的声音平稳,带着商贾惯有的圆滑,却无半分急切。
孙疤子浑浊的眼珠盯着那锭银子,却没伸手去接,反而眯起了眼睛,缝隙里闪过饿狼般审慎的精光。他放下算盘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吱呀作响的破旧椅背上。
“近来水路可不太平啊,”孙疤子拖长了调子,“漕运衙门的勘合查得比娘们儿的头发丝还细,各道关卡睁得跟铜铃似的。掌柜的这批货……数目大,又赶得急,不知走的是哪位爷的门路?说出来,也好让兄弟我安心,给底下跑船的弟兄们一个交代不是?”
“门路,自然是有。”李溯淡淡答道,眼角余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鹰,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缝隙里,暗影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些,隐约有极其轻微的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高高的、纵横交错的木梁架子上,积年的灰尘正极其缓慢地飘落。他袖中的手将刀柄握得更紧,拇指抵住了卡簧。
就在孙疤子似乎被银子吸引,伸手作势要探向银锭的刹那,李溯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虎口处一闪而过的暗青色图案——三枚刀刃方向诡异的短刃交错缠绕,形成一个不祥的标记。
“暗刃!”李溯心头警铃大作。这是东厂蓄养的秘密杀手组织的标志,专司刺杀、灭口、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!
几乎在他辨认出标记的同时,栈房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,毫无征兆地发出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合!巨大的声浪震得梁上陈年的灰尘簌簌落下,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
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尚未消散,十余条黑影已如同鬼魅般从货堆之后、梁架之上、甚至地板几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木板下翻出的暗门中窜出!动作迅捷无声,配合默契,瞬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。他们皆着深色劲装,面覆黑巾,手中清一色狭长的绣春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,割裂了本就稀薄的光明,带来刺骨的杀意。
“李将军,”孙疤子早已退后数步,脸上伪装出来的市侩圆滑消失无踪,只剩下猫戏老鼠般的狞笑,“弟兄们在此,恭候多时了。”
身份被彻底叫破,再无转圜余地。李溯低喝一声:“杀出去!”腰间短刀已然出鞘,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,显然不是凡品。三名亲兵瞬息间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战阵,拔刀在手,眼神决绝。
但李溯腹部那道半月前为护送密报突围时,被流矢所伤、至今未愈的旧创,此刻却在高度紧张与蓄力之下,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,仿佛有火炭在皮肉下燃烧。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,动作不免滞涩了半分。
刀光乍起,如同泼出的水银,无孔不入。
一名“暗刃”番子率先扑上,绣春刀直劈李溯面门。李溯拧身格开,刀锋相交,溅起一溜火星。他强忍腹痛,顺势反手一刀,精准地刺入对方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!温热血浆喷溅而出,有几滴溅到李溯脸上,带着腥咸的铁锈味。然而与此同时,腹部伤口也传来清晰的崩裂感,湿黏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内衫。
亲兵们怒吼着拼死护在他身侧,刀光翻飞,转眼间已与数名番子缠斗在一起。对方人多势众,刀法狠辣刁钻,配合娴熟,显然早有预谋。不过几个呼吸,一名亲兵因护着李溯侧翼,被两柄刀同时刺入胸腹,闷哼一声,踉跄倒地,鲜血迅速染红身下地面。
李溯目眦欲裂,却分身乏术。又有两名番子一左一右夹攻而来,刀风凌厉。他挥刀勉强架住,腹部的剧痛却让他脚下虚浮,力道骤减。
就在此时,一柄绣春刀如同毒蛇吐信,悄无声息地自他视线死角——背后,疾刺而来,直指后心!
李溯察觉背后风声时,已然不及完全闪避!
千钧一发之际,栈房顶棚一处看似牢固的木板突然“咔嚓”一声炸裂!木屑碎块如雨纷飞中,一道白色身影如同搏击长空的鹰隼,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疾坠而下!
人未落地,剑已先至!
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在空中倏然绽开,划出一道完美而凌厉的银弧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柄偷袭的绣春刀刀尖三寸之处!这一击妙到毫巅,力道、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持刀的番子只觉一股诡异刁钻的巨力自刀身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,虎口崩裂,惨叫着踉跄倒退,那柄刀竟脱手飞出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货箱上。
来人顺势落地,转身,挡在李溯与追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