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十六章 池隐(上)
    “砰”得一声,包厢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。

    池隐手中那盏温热的茶盏微微一晃,澄澈的茶汤泼溅出几滴,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,晕开几小圈深色的湿痕。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,一道白影已裹挟着门外走廊的寒意与一丝淡淡的血腥气,轰然撞开并未闩死的雕花门扉,踉跄扑入,重重跌倒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    亦禾吓得魂飞魄散,险些失声惊呼,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滚圆,看着地上那团骤然闯入的不速之影。

    两人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场面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池隐迅速放下茶盏,指尖还残留着瓷器的微温与瞬间的震颤。她与亦禾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映着惊愕与茫然。

    闯入者伏在地毯上,一动不动。那身原本应是月白色的绸衫,此刻沾满了尘土与污渍,左侧肩背处更是浸透了一大片暗沉近黑的湿痕,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身形蜷缩,长发凌乱地散落,遮住了面容,只有微微起伏的脊背,证明那还是个活物。

    不是追杀,不是搜捕,更像是一种慌不择路、力竭后的闯入。

    掌心那枚莲花银锁,被体温熨得温热,边缘细微的雕刻纹路摩挲着指尖。池隐望着它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波澜。这份人情,是数年前埋下的种子,她从未想过真有一日需其萌芽。红楼幕后的主人,神秘莫测,与她那清流文官的父亲、与她这深居简出的闺阁生活,本应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然而命运弄人,一次偶然的援手,换来了这枚看似轻巧、实则沉重的信物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她心中默念,既已决意救人,便须救到底。半途而废,非她池隐所为,亦愧对父亲“有始有终”的教诲。

    她转身,目光再次落回软榻上那昏迷的女子。经过初步清理与包扎,对方的气息虽仍微弱,却不再那般游丝般断续,脸上骇人的死灰色也褪去些许,显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苍白。池隐走到榻边,伸出手,极轻地拂开黏在女子额角的一缕汗湿黑发。

    “你究竟是谁?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。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唯有楼下的笙箫隐隐,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,弥漫着药香、血味与未散的惊惶。

    亦禾侍立在一旁,见小姐凝视着那陌生女子出神,心中焦灼更甚。时间在一点点流逝,每过一刻,她们被发现、被牵连的风险就增大一分。她忍不住又低声催促:“小姐......。”

    池隐收回手,指尖残留着对方肌肤微凉而柔软的触感。她不再犹豫,将那枚系着细银链的莲花银锁自颈间取下,链子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。

    “亦禾,”她将银锁轻轻放入亦禾摊开的、微微汗湿的掌心,声音低而清晰,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你拿着这个,上五楼去。西边走廊,从楼梯口数,第三间包厢。记住,门敲五下,三轻,两重,间隔要匀。若有人应门,不问是谁,你便将这银锁递上,只说‘池三姑娘遇事,烦请援手,日后感念’。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之后,无论对方说什么,做什么,你只管应下,速速回来。”

    亦禾紧紧攥住银锁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,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。她用力点头,将小姐的嘱咐在心中反复默念数遍:“五楼,西三间,五下门,三轻两重,银锁,‘池三姑娘遇事,烦请援手,日后感念’。”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五楼那是传闻中连公侯勋贵也需谨慎出入的地方,小姐何时与那里有了关联?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小姐放心,奴婢记下了。”亦禾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    池隐看着她,补充道:“去吧,神色自然些,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我让你去询问是否有新到的画册或香料。明攸还在门外守着,安全无虞。”

    亦禾再次点头,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和鬓发,确认并无异样,这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,侧身闪了出去,反手将门带好。

    门外廊下,明攸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,守在厢房门口。见亦禾出来,他投来探询的一瞥。亦禾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示意无事,又低语一句“小姐有要紧事吩咐我,你且守好”,便步履如常地朝着环形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走去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脚步竭力维持着平稳。红楼内部结构复杂,灯火通明处歌舞升平,暗角走廊却静谧无人。她避开主楼梯可能的人流,沿着侍应们使用的侧梯,快步向上。

    五楼与下层的喧嚣截然不同。铺着厚重深色地毯的走廊异常安静,两侧包厢的门扉紧闭,门上并无寻常字号牌,只以不同的吉祥纹样或花卉浮雕区分,更显神秘尊贵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清冽昂贵的熏香,温度也似乎比楼下宜人些。走廊尽头有窗,望出去是黑丝绒般的夜空与远处帝都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
    亦禾心中默数,找到西边第三间。门扉是厚重的紫檀木,浮雕着繁复的云鹤纹,门环是黄铜所制,擦拭得锃亮。她站在门前,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。定了定神,她抬手,按照小姐的嘱咐,屈指叩门——笃笃笃,笃,笃。三轻,两重,节奏分明。

    门内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亦禾的心提了起来,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,或是找错了房间。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再叩一次时,门内传来一个极其柔和、辨不出年龄的女声:“何人?”

    亦禾连忙对着门缝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清晰说道:“池三姑娘遇事,烦请援手,日后感念。”说罢,将手中那枚小小的莲花银锁,从门缝下方极小心地推了进去。

    又是片刻的沉寂。亦禾屏息等待着,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终于,那柔和的女声再次响起,语气平淡无波:“知道了。请池三姑娘稍候片刻,我自有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