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三。
皇帝已经三天没上早朝了。
对外的说法是“龙体微恙,暂歇数日”。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每天三次请脉,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但谁也不敢多说。
李德站在乾清宫的门口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。在宫里待了四十年,从一个扫地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太监总管的位子。他笑了四十年,笑得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但今天他没有笑。
“李公公,”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走过来,“太医说,今天的药加了参。”
李德接过药碗。看了一眼,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,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。
“加参,加几分?”
“三分。”
李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三分参,太医上个月还说“不宜补过”。现在加到三分,说明底子在亏。
他端着药碗进了寝殿。
寝殿里很暗。
帘子放了一半,只有一点光从窗缝里透进来。空气里弥漫着药气和檀香的味道,混在一起,让人觉得有些闷。
皇帝靠在床头。
他今年五十六岁,但看起来像六十。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宽大的寝衣裹在身上,显得人更瘦了。
“药来了。”李德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皇帝没有伸手。他看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。
“李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今天,外面什么动静?”
“回万岁爷,御史台递了三份折子。两份弹劾兵部账目不清,一份请旨核查北境军需。”
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哪三个人?”
“方远山、赵怀安、陈正言。”
“方远山,”皇帝闭上了眼睛,“刚翻了案就开始咬人了。”
“万岁爷,方远山咬的不是人。是账。”李德的声音很轻,“户部质疑兵部的账,是分内之事。”
皇帝没有接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得李德差点没听清。
“让沈长风来。”
李德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万岁爷,沈将军?”
“嗯。”皇帝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但在浑浊的深处,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。“让他来。朕,想跟他说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李德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长风接到宣召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信。
信是沈明玉从雁门关寄来的,第二批军需已经到了,但韩守仁被查以后消停了不少。“妹妹走后,韩守仁的人收敛了很多。但暗地里,他在销毁东西。”
沈长风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。
李德的人到了,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“沈将军,万岁爷请您入宫。”
沈长风换了官服。
出门的时候,沈明珠正好从书房出来。
“爹,”
“入宫。”沈长风说了两个字。
沈明珠看着父亲。“皇上,”
“宣我的。”
沈明珠沉默了一瞬。
“爹。”她说,“皇上最近频繁召太医,他在等一个出手的理由。”
沈长风看了女儿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,”沈明珠的声音放低了,“您今天面圣,不是去汇报军情的。是去给他那个理由的。”
沈长风没有回答。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
沈明珠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的大门外。
秦嬷嬷从暗处走出来。
“嬷嬷。”沈明珠说,“今天,可能是个关键的日子。”
秦嬷嬷看了她一眼。“让纪云娘盯着宫门口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明珠回到书房。她没有坐下,而是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子。
秋风灌了进来,带着院子里枯叶的气味。
她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,沈长风也被宣过一次入宫。但那一次不是皇帝主动召见,而是韩元正设的局。沈长风进了宫,等他的不是皇帝的询问,而是一份已经拟好的“罢免诏书”。
那天沈长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灰白。
沈明珠永远记得那个画面,父亲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像是快要站不住了。
这一世,不会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关上窗子。
“不会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翠竹在门口探头。“姑娘,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明珠坐回桌前,“去泡壶茶。等将军回来。”
“好嘞!”
乾清宫。
沈长风在殿外,等了一刻钟。
李德亲自出来迎他。
“沈将军,请。”
沈长风跟着李德进了寝殿。
殿里的光线很暗,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。等眼睛适应了暗光之后,他看到了床上的皇帝。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上次面圣是十天前,那时候皇帝虽然气色不好,但还能坐直了说话。现在,他靠在床头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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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,沈长风参见陛下。”沈长风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坐。”
李德搬了一把椅子。沈长风坐下了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皇帝看着沈长风。看了很久。
“长风。”他说。
这个称呼,沈长风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。上一次皇帝叫他“长风”,是十五年前。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将军,刚刚被派去北境镇守雁门关。皇帝在太和殿设宴为他践行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长风,替朕守好北边。”
“臣在。”沈长风说。
皇帝沉默了一瞬。
“朕,老了。”他说。
沈长风没有接话。
“你在北境十五年。”皇帝继续说,“十五年,朕只召你回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册封太子那年。第二次是今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常召你回来吗?”
“臣,不知。”
皇帝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像是很累了。“因为你在北边,朕放心。雁门关有你在,朕就不用操心那个方向。”
沈长风低下了头。
“但,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锐利,“兵部的账,朕不放心。”
沈长风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朕看了方远山的折子。”皇帝说,“九万两,去了哪里?”
“臣,”
“不用说。”皇帝抬了抬手,“朕知道去了哪里。朕只是,在等人说。”
沈长风抬起头。他看着皇帝的眼睛,浑浊的眼睛里,那一点什么东西更亮了。
“陛下,”
“你说。”
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,“臣在北境十五年,年年上报军需缺口。年年得到的回复是‘已拨付’。但到手的,从来没有足额过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最少的一年差两成。最多的一年,差五成。”
皇帝的脸色没有变。但他的手,搁在被子上的手,攥紧了。
“臣带了账册回来。”沈长风说,“北境十五年的军需收支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跟兵部的拨付记录对照,缺口一目了然。”
“你带了账册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沈长风沉默了一瞬。
“因为臣,在等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陛下问臣。”沈长风说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然后皇帝,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一些,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。
“你,跟你女儿一样。”皇帝说,“都是能忍的人。”
沈长风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朕听说,你女儿在雁门关射了三箭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慰,“将门虎女。”
沈长风没有说话。
皇帝靠回床头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长风。”他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但愿忠臣不寒心。”
这句话,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但沈长风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他跪下。
“臣,不敢寒心。”
皇帝没有让他起来。也没有再说话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李德走了进来。
“万岁爷,该喝药了。”
皇帝睁开眼。“送沈将军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李德一路送沈长风走到了宫门口。
这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宫门口,李德停下脚步。
“沈将军。”他笑眯眯地说。
沈长风转头看他。
“陛下,许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。”李德的声音很轻,“上一个能让陛下说这么多话的人,是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沈长风看着李德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说,“陛下的身体,”
李德的笑容没有变。但他的眼睛,在笑容后面,有一种沈长风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沈将军保重。”李德说。
他躬了躬身。然后转身回了宫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李德回过头,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,“最近天凉了。将军府那边,要添炭了吧?宫里刚拨了一批新炭,上等银丝炭,烧起来没有烟。我让人给将军府送二百斤过去。”
沈长风愣了一下。
送炭?
太监总管亲自安排给将军府送炭,这不是一般的人情。
“多谢李公公。”沈长风说。
“不谢。”李德笑了笑,“天冷了,保重身体要紧。将军保重,令嫒也保重。”
他特意提了沈明珠。
沈长风看着李德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。
这个老太监,说了一辈子的场面话。但今天这几句,不是场面话。
送炭。提沈明珠。
这是在告诉他,皇上记着你们家。皇上知道你们在做什么。
宫门缓缓关上了。
沈长风站在宫门外。
秋风吹过,吹得他的官服猎猎作响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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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很高。云很淡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的光线照在宫墙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皇上在等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他在等一个出手的理由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将军府。
沈明珠在书房等着。
沈长风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桌上摆棋子。不是围棋,是她自己的“棋盘”。三枚棋子代表方远山、赵怀安、陈正言。另外三枚代表韩宏道、韩元正、宋先生。
还有一枚,放在最上面。
代表皇帝。
“爹。”她抬头。
沈长风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说了什么?”
沈长风把面圣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沈明珠听完。
她的手指在那枚代表皇帝的棋子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但愿忠臣不寒心。”她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。
“嗯。”
“这句话,不是安慰。”沈明珠说,“是信号。”
沈长风看着她。
“皇上在说,他知道。他知道兵部有问题,他知道韩家在做什么。但他不能直接出手,因为韩元正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。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‘这是公正的’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,”
“所以他等方远山、赵怀安、陈正言的折子。”沈明珠说,“三个不相关的人同时说一件事,这就是理由。”
“你觉得,他会动韩宏道?”
沈明珠看着桌上的棋局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但不会现在。他在等,等更多的证据、更大的声势。等到朝堂上的声音大到他不能不管的时候,他才会动手。”
“那我们,”
“继续推。”沈明珠把一枚棋子往前移了一格,“方远山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。赵怀安的明天递。陈正言的后天递。三份折子,三天。三天之内,让皇上看到:这不是一个人在说话,是一群人在说话。”
沈长风看着女儿。
他忽然想起了沈明珠七岁那年,她第一次学下棋。她坐在棋盘前,小小的手指捏着棋子,问他:“爹,怎么才能赢?”
他说:“看全局。不要只看眼前这一步。”
她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现在,她在看全局。
而且看得比他清楚。
“好。”沈长风站起来,“我去写一封信给赵怀安,提醒他明天递折子的措辞。”
“不用太详细。”沈明珠说,“赵叔是兵部侍郎,他知道怎么说。只要告诉他一句话就够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皇上在听。’”
沈长风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了书房。
沈明珠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“但愿忠臣不寒心。”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。
前世皇帝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“忠臣”两个字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,”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远。
她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