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凤起九州 > 第九十九章 三皇子
    松涛阁后院。

    这是沈明珠回京后的第二天。

    后院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伸着,像一只骨瘦嶙峋的手。枣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文件,堆得比方锦书的柴垛还高。

    程子谦坐在石桌的一端。他面前铺了三张大纸,每一张上画满了箭头、人名和连线。他的嘴从进入后院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“,荆州的走私账册上,出货时间是三月、五月、七月、九月,每隔两个月一批。北境暗道信件里提到的接货时间,也是三月、五月、七月、九月。时间完全吻合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第二张纸。

    “走私的东西,荆州这边的记录是铁器三百斤、火药两箱、北狄制式箭簇一百支。北境暗道那边的接收清单,铁器三百斤、火药两箱、箭簇一百支。数量完全吻合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第三张纸。

    “走私的路线,从荆州码头经水路到北境的中转点,再从中转点通过暗道运进关外。钱塘提供的路线图,跟白清河在驿站截获的人员往来记录完全吻合。三条证据互相印证,走私链是完整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了。

    石安在旁边靠着枣树。他听了大约半刻钟,准确地说,他在第三分钟就开始走神了。但程子谦说到“完全吻合”的时候他精神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,证据够了?”石安问。

    “证据够了。”程子谦说,“但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最重要?”

    程子谦看向石桌的另一端,顾北辰和沈明珠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顾北辰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。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沈明珠坐在他对面,她换回了素色的衣裙,但头发还是扎成了北境时候的样子,一个简单的发髻,没有钗环。

    “最重要的,”程子谦拿起一封信,放在桌子正中间,“是这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信纸上两个字,顾文。

    后院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的长史。”沈明珠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程子谦点了点头,“顾文是三皇子身边最亲近的人,除了秦洵之外。他出现在北境暗道的密函里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种,”裴行止从枣树后面转了出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他总是这样,来无影去无踪。“第一种,三皇子在跟北狄做交易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种。”程子谦接过话头,“三皇子在利用韩家跟北狄的暗道,做自己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石安问。

    程子谦看了顾北辰一眼。

    顾北辰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
    “程子谦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觉得,三皇子要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程子谦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殿下,三皇子要的不是北狄。”他说,“他要的是韩家。”

    后院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判断?”沈明珠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三皇子的母亲。”程子谦说。

    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,那是陈文远在翰林院旧档中找到的。

    “淑妃赵氏,三皇子生母。昭和八年薨逝。官方记录是病故。但,”程子谦指着纸上的一行字,“陈文远查到了一条旧记录,淑妃薨逝前三天,韩元正的夫人进过一次宫。进宫的理由是‘探望贵妃’,但实际上贵妃那天不在宫中。”

    “韩夫人去见了谁?”沈明珠追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记录只到这里。”程子谦说,“但如果你把这条记录和淑妃薨逝的时间放在一起看,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淑妃的死跟韩家有关?”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。”程子谦说,“但三皇子,确定。”

    他又抽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我查了三皇子近五年的行踪,表面上他是最安分的皇子。不争不抢,不结交大臣,不出入朝堂。但,”他在纸上划了几个圈,“他的长史顾文,在过去三年里秘密见过四个人。第一个是韩家在荆州的一个管事,就是钱塘。第二个是北境驿站系统里的一个人,名字查不到。第三个是兵部的一个小吏,已经辞职了。第四个,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第四个是谁?”沈明珠问。

    “第四个,是严九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严九,那个从韩家追杀中被救出来的前刑部小吏。那个记忆力惊人、能背出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份案卷的“活档案库”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的人接触过严九?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不是接触,是试图收编。”程子谦说,“在我们救出严九之前一个月,顾文曾经通过中间人找过严九。严九拒绝了,他不信任任何皇子。但这说明,三皇子一直在收集韩家的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积蓄力量。”顾北辰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萧令仪靠在院门口,她一直在听。这时候她插了一句:“如果三皇子真的在搜集韩家的证据,那他手里的牌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。”

    程子谦点头。“对。他比我们早动手至少三年。三年时间,足够收集到很多东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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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但他没动手。”裴行止说,“三年了,他拿着那些证据,一直没出手。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时机不到。”沈明珠说,“三皇子没有朝堂上的人脉,没有军方的支持。他手里只有证据,但证据不够。他需要一个,契机。”

    “契机?”石安挠了挠头。

    “一个能让韩家露出致命破绽的契机。”沈明珠说,“方家翻案是第一步。韩宏道被追查是第二步。如果韩家的兵部根基动摇了,三皇子就会出手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”程子谦的眼睛亮了,“我们现在做的事,正在替三皇子制造他等了三年的时机。”

    后院沉默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顾北辰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明珠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震惊。是一种……复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三哥,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,“从八岁起就没了母亲。他在宫里长大,没有母族庇护,没有大臣依附。他是所有皇子里最安静的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安静到,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。”裴行止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顾北辰点头,“但安静不代表没有心思。他只是,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石安问。

    “等一个时机。”顾北辰说,“一个能让韩家倒台的时机。”

    程子谦接过话。“如果三皇子的目标是韩家,那他跟北狄暗道的关系就说得通了。他不是在帮韩家,他是在收集韩家通敌的证据。暗道信件里的‘顾文’,不是交易的参与者,而是,”

    “卧底。”沈明珠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程子谦用力点头,“三皇子把自己的长史,安插进了韩家跟北狄的交易链里。他在暗中搜集证据,等着有一天一击致命。”

    后院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萧令仪靠在院门口。她一直在听,没有出声。这时候她走进来,在石桌旁坐下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这样,”萧令仪说,“三皇子是敌还是友?”

    “既不是敌,也不是友。”顾北辰说,“他是,变数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的跟我们一样,扳倒韩家。”沈明珠慢慢说,“但他的目的不只是扳倒韩家。他要的,是为母报仇。”

    “为母报仇。”顾北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    他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证据太大了。”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,程子谦、裴行止、石安、梁宽、萧令仪、沈明珠。

    “大到,包括对付我自己的哥哥。”

    后院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。

    沈明珠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她说,“三皇子的事,暂时不碰。至少现在,敌人的敌人,就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顾北辰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韩家是第一步。”沈明珠的声音很稳,“韩宏道、韩守仁,走私通敌的铁证在手。先用这些,把韩家在兵部的根基连根拔起。三皇子,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沈姑娘说得对。”程子谦立刻表态,“一步一步来。先近后远,先易后难。韩宏道的走私账册加上北境的军需截留记录,这些是板上钉钉的实证。拿上朝堂,韩宏道至少要停职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?”石安问。

    “至少。”程子谦说,“如果操作得好,不只是停职。”

    顾北辰看了沈明珠一眼。

    沈明珠回看他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只有一瞬。但在那一瞬间,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已经传达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顾北辰坐回去,“先动韩宏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皇子的线,”裴行止问。

    “盯着。不动。”顾北辰说,“让陆青云的人盯着顾文,但不接触、不打草惊蛇。三皇子如果是在搜集韩家的证据,说明他迟早会出手。等他出手的时候,我们再决定站哪边。”

    裴行止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安排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茶凉了。”裴行止指了指顾北辰面前的茶杯。

    顾北辰低头看了一眼,茶确实凉透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安排你的事。”顾北辰说,“我的茶不用你操心。”

    裴行止“嗤”了一声,走了。

    石安凑到顾北辰旁边。“殿下,我给你换杯热的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凉茶喝了伤胃,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梁宽在更远的地方小声嘀咕:“殿下是心里热,不需要热茶。”

    石安回头瞪了他一眼。梁宽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沈明珠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也走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跟嬷嬷商量一下,账册上朝堂的事,需要提前布局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顾北辰叫住她。

    沈明珠转头。

    顾北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桂花糕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接过来。纸包还有一点温,是刚做好不久的。

    “今天做的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顾北辰的语气很淡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
    沈明珠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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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。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半年前,你在这个后院只有赵掌柜和石安两个人。”

    顾北辰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沈明珠环顾了一圈后院,程子谦在整理文件,石安在喝水,梁宽在喂信鸽,萧令仪在打算盘。枣树下的石桌上堆满了来自北境、荆州、京城的情报。

    “现在,不一样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了。

    顾北辰站在枣树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
    石安凑过来。“殿下,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您笑了。”

    顾北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确实在笑。

    他把手放下。“干活。”

    石安乐了。“得嘞。”

    晚间。将军府。

    沈明珠回到书房。秦嬷嬷已经在等着了。

    “嬷嬷。”沈明珠坐下来,“账册上朝堂的事,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一个人说。”沈明珠说,“要三个人说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方远山,户部。赵怀安,兵部。陈正言,御史台。”沈明珠在桌上摆了三枚棋子,“三个人,三个系统,三份折子,同一天递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三份折子说同一件事?”

    “不是同一件事,但指向同一个结论。”沈明珠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方远山质疑兵部的账目,他是户部尚书,质疑账目是他的本职。赵怀安提出军需异动,他是兵部侍郎,提军需也是分内之事。陈正言弹劾兵部管理失职,他是御史,弹劾是他的本行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不相关的人,同时在说一件事。”秦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沈明珠说,“皇上看到一个人说,会觉得是个人恩怨。看到三个不相关的人同时说,就会觉得:这件事,朝堂上已经有共识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人知道彼此在配合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表面上各自独立。”沈明珠说,“但递折子的时机,由我来统筹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姑娘。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?”

    沈明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低头,看着桌上的三枚棋子。

    三枚棋子摆成了一个三角形。

    “嬷嬷。”她说,“棋盘上最稳的结构,是三角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看着她。

    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
    沈明珠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等贺老三的消息,韩家最近在做什么。等萧令仪的消息,韩家的商路有没有异动。等严九整理完最后一批口述,确保每一个数字都能对上。”

    “三条线都确认,就动手?”

    “动手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站起来。“那老身去安排纪云娘,加强对韩府的监视。动手之前,不能有任何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嬷嬷。”沈明珠叫住她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沈明珠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纸包,桂花糕。她打开纸包,取了两块。一块留给自己,另一块递给秦嬷嬷。

    “吃一块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看着那块桂花糕。

    “谁做的?”

    “……有人送的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接过桂花糕。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太甜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沈明珠咬了一口自己那块。

    桂花糕很甜,甜得让人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说,“是挺甜的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咬了第二口。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“姑娘。”她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五殿下的桂花糕,做得比夫人的粗糙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嬷嬷,”

    “但甜度刚好。”秦嬷嬷站起来,“不多不少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沈明珠看着秦嬷嬷的背影,忽然觉得嬷嬷今天的话格外多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。

    甜度刚好,不多不少。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口吃完了。然后擦了擦手指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亮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