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黄昏。北狄来了。
不是使者——是骑兵。
三百骑。从关外草原上涌过来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马蹄声滚过大地——沈明珠站在城墙上,感觉脚下的砖在微微发颤。
“来了。”高若兰站在她旁边。手里的弓已经握紧了。
雁门关的号角吹响了——呜呜呜,低沉而悠长。城墙上的兵迅速就位。弓弦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——像一群蝗虫在振翅。
沈明玉已经在城下了。他穿着铠甲,骑在马上。身后是两百骑兵——雁门关能拉出来的全部骑兵。战马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“东翼怎么回事?”高勇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。
东翼——韩守仁负责的区域。城墙上应该有一百弓兵。但此刻只有不到四十人。
“韩校尉的人——说东翼昨天轮换了防务,今天的值守还没到位。”传令兵跑过来报告。
高勇的脸黑得像锅底。“三百骑兵冲过来了——值守没到位?”
高若兰咬牙。“他是故意的。韩守仁——他故意把东翼的防卫抽空了。”
沈明珠没有说话。她在看战场。
三百北狄骑兵——不是全力进攻。他们在关外两里处停了下来,散开成一个扇形。前锋大约五十骑,速度最快——已经冲进了一里以内。
“试探。”叶松站在沈明珠身后,眯着眼看。“不是主力进攻——是试探防线。看哪里最弱就往哪里冲。”
“东翼最弱。”沈明珠说。
“对。”叶松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东翼城墙——四十个弓兵。面对五十骑前锋。如果前锋突到城墙根下——四十个弓兵挡不住。城墙上一旦出现缺口——后面的两百五十骑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。
“沈明玉在干什么?”高若兰急了。
沈明玉已经率骑兵出关了。两百骑兵从关门冲出去——直奔北狄前锋。但他的骑兵是从正面出去的——到东翼要绕半圈城墙。来不及。
“我去东翼。”高若兰说完就跑。
沈明珠也跑了。
“姑娘!”秦嬷嬷从暗处闪出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沈明珠没有停。
她沿着城墙跑——城墙上的路不宽,刚好两个人并排。砖面被风沙磨得粗糙,跑起来脚底板能感觉到每一块砖的接缝。
风从正面灌进来——冷。烈。吹得人眼睛发酸。
三十步。五十步。一百步。
东翼到了。
四十个弓兵已经拉满了弓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——北境的兵见惯了北狄骑兵。但他们的手——有些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。是——人不够。
四十个人守一段城墙。箭射完了——没有人递箭。
沈明珠扫了一眼。
城墙上的箭垛里——箭不多。每人大约二十支。如果前锋五十骑全部冲到射程之内——二十支箭不够射两轮。
“高姐姐。”沈明珠的声音极快,“你射程多少?”
“八十步。”高若兰已经拉开了弓。
“我六十步。”沈明珠从背上取下了弓——沈长风给她的那把。弓弦是新换的。她拉了一下——嗡的一声。
“你会射箭?”高若兰愣了一瞬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
“多少步?”
“六十步——稳的。八十步——看运气。”
高若兰盯着她看了半秒。然后她笑了——那种打仗时才有的笑。牙齿咬在一起,眼睛却亮得发光。
“那就六十步让你先射。”高若兰说。
沈明珠没有笑。
她看向城墙外。
北狄前锋来了。
五十骑——不。沈明珠数了一下——五十三骑。他们不是排成一排冲的。是散开的。每个骑兵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——这样弓箭不好瞄。
最前面一骑——举着一面旗。黑色的旗——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狼头。北狄前锋旗。
“那面旗——”沈明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前锋旗。”高若兰说,“旗在人在。旗落——前锋就会退。北狄的规矩。”
沈明珠看着那面旗。旗手骑在最前面——速度最快。已经进入了一百步以内。
她的手指搭上了箭壶。
——
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。
她没有阻止。
如果是在京城——她一定会把沈明珠拖走。但这是雁门关。五万将士的粮食是她们送来的。东翼的防线是韩守仁故意抽空的。城墙上四十个弓兵——不够。
她看着沈明珠的手指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。
动作很稳。
秦嬷嬷教了她三个月。教的不是花架子——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拔刀、是在黑暗中靠听觉判断敌人位置、是在恐惧中让手不发抖。
现在——沈明珠的手没有抖。
秦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——满意。
——
八十步。
高若兰先射了。
她的箭快得像闪电——嗖的一声。箭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。
正中第一骑的马脖子。
那匹马嘶叫一声——前蹄一软,骑手从马上翻了下去。后面的骑兵避开了倒地的马——队形微微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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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箭!”叶松在后面吼。
但前锋没有停。第一骑倒了——第二骑立刻顶上来。旗手还在最前面——黑旗猎猎。
七十步。
城墙上的弓兵开始射了。箭雨倾泻下去——但散开的骑兵不好打。四十支箭下去——只中了三骑。
六十步。
沈明珠拉弓。
她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变窄了——只剩下弓弦、箭尖、和那面黑色的旗。
秦嬷嬷教过她——射箭不要看人。看目标。你的眼睛看到哪里,箭就会飞到哪里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。
旗杆。旗手握旗杆的手。旗杆顶端飘动的狼头。
手指松开。
箭飞出去了。
——
第一箭。
射偏了——没中旗杆。射中了旗手坐骑的前胸。马倒了。旗手摔在地上——旗杆还握在手里。
“没中!”高若兰喊。
沈明珠没有听到。她已经抽出了第二支箭。
旗手从地上爬起来了——他是步行了。一手举旗一手拔刀。还在往前走。
六十步——现在变成了五十步。
第二箭。
这一箭——沈明珠没有瞄旗杆。她瞄的是旗面。
箭穿过了旗面——从狼头的正中间穿过去。旗面被箭带着往后扯了一下——
旗杆晃了。
但没倒。
旗手还在走。他的脸上全是血——刚才摔马时磕的。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旗杆——不松。
四十步了。
弓兵在射。箭密了。但旗手身边有七八个骑兵护着——用盾挡箭。
沈明珠抽出第三支箭。
她的手臂在酸——拉弓拉的。弓弦的力道很大——沈长风用了十五年的弓,不是给女子用的。每拉一次,她的手臂肌肉都在抗议。
但她拉满了。
满弓。
弓弦绷到了极限——嗡嗡的颤音响了起来。
高若兰看到了——她的眼睛瞪大了。满弓——六十步满弓——这个力道——
沈明珠的呼吸停了。
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样东西——旗杆。
木质的旗杆。直径三寸。旗手的手握在旗杆中段——她瞄的是旗杆顶部。旗杆和旗面连接的地方。那里最细。
松手。
箭飞出去的时候——沈明珠的手臂猛地一震。弓弦反弹的力道把她的右手指弹得生疼。
箭——
——嗖。
——咔。
旗杆断了。
箭正中旗杆顶部——三寸粗的木杆被箭头劈开了一个裂口。旗面失去了支撑——从旗杆上滑落。
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翻滚了两下——落在了地上。
狼头朝下。
——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旗落了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的。然后所有人都喊了。
“旗落了!旗落了!”
四十个弓兵。城墙上看热闹的后勤兵。远处跑过来增援的兵。所有人都在喊。
“旗落了——!”
声音从东翼城墙上传出去——传到了正面城墙,传到了关楼,传到了城下。
高勇站在关楼上。他看到了。
他的嘴张开了。然后合上了。然后又张开了。
旁边的传令兵战战兢兢地问:“将——将军——那是谁射的——”
“沈明珠。”高勇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沈长风的闺女。”
传令兵的眼睛瞪成了铜铃。
——
北狄前锋停了。
旗落了——按北狄的军规,前锋旗落就要撤退。旗手跪在地上,捡起黑旗——旗面上有一个箭洞。正中狼头。
他抬头看向城墙。
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旧军服的姑娘——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,手里握着一把旧弓。弓弦还在颤——嗡嗡嗡嗡,像一首还没结束的战歌。
前锋退了。
五十三骑——变成了四十七骑。退回了两里之外。
后面的两百五十骑也在动——但不是前进。是后退。前锋旗都落了——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冲。
高若兰在旁边大口喘气。她刚才射了十五箭——中了九箭。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。
“沈明珠——”她的声音又哑又亮,“你——你太他妈厉害了——”
沈明珠没有回答。
她的右手在发抖。整条手臂都在发麻——弓弦反弹的力道太大了。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两道红痕——弓弦勒的。
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城墙下面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叶松。
叶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墙的阶梯。他站在半截处——看到了全过程。
“姑——姑娘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害怕。是——
他想到了二十年前。
二十年前,沈长风也是在这面城墙上。
也是拉弓。也是射旗。
当时叶松二十出头——新兵。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沈长风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。那一幕他记了二十年。
现在——将军的女儿也做到了。
叶松的眼泪下来了。他拼命忍——没忍住。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城墙阶梯上哭得像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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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吼了一声——
“小——”
不对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改口。
”沈姑娘——威武!”
城墙上的兵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——
”威武!”
”沈姑娘威武!”
”沈家威武!将军威武!”
声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从东翼传到正面。从城墙传到城下。从雁门关的关楼传到关外的旷野。
城墙阶梯上,卫昭没有喊。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城墙上那个拿弓的身影——看了很久。
沈明玉在关外——他率骑兵追击了一段,听到了城墙上的呼喊。他勒住马。回头看向城墙。
城墙上人影攒动。旌旗猎猎。
他看不清——但他知道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是谁。
“珠儿……”他嘴里念了一声。然后他咧嘴笑了——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。
旁边的骑兵吓了一跳。“沈偏将——你怎么了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明玉抹了一把脸,“我妹妹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——
城墙上。
高若兰扶着沈明珠。沈明珠的腿有点软——不是害怕。是体力透支。满弓三箭——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高若兰看到了她手指上的红痕,“磨出血了?”
“没出血。只是勒红了。”沈明珠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秦嬷嬷走过来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伤药。
“伸手。”
沈明珠伸出手。秦嬷嬷在她的手指上抹了药——动作很轻。
“嬷嬷。”沈明珠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射得——还行吗?”
秦嬷嬷抹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着沈明珠。
“第一箭——差了两寸。”她说。
沈明珠眨了眨眼。
“第二箭——角度不对。应该再往左偏一点——能直接射断旗杆。不用等第三箭。”
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第三箭——”秦嬷嬷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第三箭怎么样?”
“凑合。”
高若兰在旁边听着——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同情。“你嬷嬷……真的很严格啊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沈明珠说。
但她看到了——秦嬷嬷转身走开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小的弧度。
不是凑合。
是好。
——
远处。草原边缘。
北狄骑兵退回了三里之外。
一个人骑在马上——没有参与冲锋。他一直在后面看着。
乌兰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——不是军服。他不是军人。他是使者。
他看到了城墙上的三箭。
第一箭射落战马。第二箭穿透旗面。第三箭折断旗杆。
他微微笑了。
然后他用北狄语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有意思。回去告诉大汗——派使者来。我要跟她谈谈。”
随从策马而去。
乌兰勒住缰绳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——城墙上的欢呼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。
“沈明珠。”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。用的是汉话。发音很标准。
然后他调转马头。消失在了草原的暮色里。
——
城墙上。
欢呼声渐渐平息了。
韩守仁站在正面城墙的拐角处。他的脸白得像纸。
他看到了全过程——从前锋冲击到旗落。
他也看到了——全军欢呼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所有人的眼睛——都在看城墙东翼那个穿旧军服的姑娘。
韩守仁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校尉。”他身后一个亲信凑过来,低声说,“东翼的防卫——要不要补上?”
韩守仁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沈明珠在雁门关的消息已经传不出去了。他今天放的三只信鸽——一只都没回来。
有人在截他的信鸽。
他咬了咬牙。转身走了。
沈明珠站在东翼城墙上。她没有看韩守仁。
她在看天边——太阳正在落下去。北境的夕阳很大——比京城的大一倍。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一片——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想写一封信。只写两个字。
“旗落。”
他会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