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清述走进前厅时,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。目光交汇,没有言语,却有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。他走到正中,缓缓摘下头上的乌纱官帽。灯光下,帽檐下露出的鬓发已白了大半,零星几缕灰白在光晕里格外刺目。
“奏章若递,”池清述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雷霆将至。轻则罢官流放,重则……满门抄斩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,连幼童都止了啼哭。
“怕否?”池清述环视众人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。
王氏抱着孩子上前一步,屈膝行礼:“媳妇愿随公公尽忠。池际为国战死,是池家的荣耀。今日公公若赴忠义,媳妇岂敢独活?只求…求公公许媳妇将这孩子,托付给可靠人家。”
她怀中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看母亲,又看看祖父,忽然伸出小手,咿咿呀呀地去够池清述的衣袖。
池清述伸手,轻轻摸了摸孙儿的脸,孩子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喃喃道,收回手时,指尖微微颤抖。
池阮梗着脖子站出来,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稚气,却异常坚定:“孩儿不怕!孩儿背过《出师表》——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’。父亲常教孩儿,读书人当为天下立命。今日,便是立命之时!”
他说得激昂,眼圈却红了。
池清述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——有欣慰,有痛惜,还有深深的不舍。这个儿子,本可以走科举正途,光耀门楣,如今却要陪他赴这死局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池隐身上。
她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,此刻缓缓走上前,在父亲面前跪下。手中捧着一卷画轴,素白绫子装裱,还未题款。
“女儿作《青莲图》一幅,”她抬起头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无惧色,“愿与父同罪。”
池清述接过画轴,缓缓展开。
墨色在宣纸上氤氲开来。一枝青莲自淤泥中亭亭而立,茎秆挺拔,荷叶田田,最妙的是那朵将开未开的莲花——花瓣半舒,露着嫩黄的莲心,仿佛下一刻就要绽放。笔法不算老练,却自有一股清劲之气,尤其是那莲茎,一笔到底,毫无犹豫迟疑。
画旁题着五个字: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
字迹清秀,转折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——那是池隐自己的字,却隐隐有父亲的笔意。
池清述看着这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厅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星,久到窗外天色大亮,久到他眼中那片深潭,终于决堤。
他没有去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,滴在画纸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好…”他哑声说,声音因哽咽而破碎,“好…这才是我池家儿女!这才是我大明的…脊梁!”
他小心翼翼卷起画轴,抱在怀中,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。然后转身,面向祠堂方向,深深一揖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他朗声道,声音已恢复平静,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,“不肖子孙池清述,今日欲行之事,或累家族,或伤性命。然国势至此,忠良蒙冤,若再无人敢言,则大明危矣!清述愚钝,唯有一腔热血、一身骨头,愿撞开这铁幕,求一个公道,换一分清明!”
“若身死,不求配享宗祠,只求后世子孙,勿忘今日之志!”
话音落,满厅肃然。
王氏抱着孩子跪下了,程伯领着众仆役跪下了,池隐也跪下了。
没有人说话,可那种无声的誓言,比任何呐喊都更震人心魄。
池清述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厅的亲人,这他守护了半生的家。然后,转身,走向门外早已备好的官轿。
轿帘掀开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向女儿。
晨光此刻已洒满庭院,金辉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绯色官袍染得如同朝霞,他的脸在光里有些模糊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隐儿,”他轻声说,像一句最寻常的叮咛,“今日不必等门。”
轿帘落下。
醉月轩密室,烛火通明。
程云裳坐在琴案后,指尖悬在弦上,却久久未落下。她面前摊着一张京城舆图,上面用朱砂标出几处要害:司礼监值房、东厂诏狱、魏恩府邸、以及…池府。
景行立在窗边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她已换回一身墨绿劲装,长发高束,腰间佩着那柄软剑“青霜”。从程云裳的角度看去,她肩背线条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”为什么只有我们俩人进了轮回,池隐她...”程云裳盯着飘忽的烛火轻声道。
“我不知道,在你我相认之前,我以为只有我一人。”景行依旧立在窗边。
“池清述今日早朝递了奏章。”景行忽然开口,转身望向程云裳,“弹劾魏恩十大罪状,要求重审杨闵道案。”
程云裳指尖一颤,琴弦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轻鸣。
“他…还活着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暂时活着。”景行转身,烛光映亮她的脸——清俊,苍白,眼中翻涌着两世的风霜,“魏恩没有当场发作,只让锦衣卫将他押入诏狱,说待三法司会审。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,诏狱是什么地方,你我都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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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云裳闭上眼。脑海中闪过前世画面——阴森的刑房,血污的刑具,还有那些在诏狱里无声消失的人。池清述那样一个文官,一身硬骨头,能在里面熬几天?
“我们必须救他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灼灼,“不只是为他,更是为了那些证据。池清述手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——能真正扳倒魏恩的东西。”
景行走到案前,手指点在舆图上“诏狱”的位置:“诏狱有内外三层守卫。外层是锦衣卫,中层是东厂番子,最内层…是魏恩的心腹死士。硬闯,十死无生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程云裳站起身,从琴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册,“这是红楼这些年收集的,关于诏狱轮值、换防、物资输送的所有记录。每月十五,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囚粮补给,车队从西华门入,经玄武街,至诏狱后门。这是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。”
景行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。烛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冷硬,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。
“十五…也就是三天后。”她抬起头,“但车队检查极严,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,每个人都要验明正身。怎么混?”
程云裳走到墙边,在某处按了三下。墙面滑开,露出一间更小的暗室。里面摆着几个木箱,她打开其中一个——里面竟是几套东厂番子的服饰,从靴子到腰牌,一应俱全。
“三年前,东厂曾有一批番子在追查白莲教余党时全军覆没。”程云裳取出一块腰牌,铜制,刻着“东辑事厂戊字营第七小队”,“尸体被草草掩埋,但衣物腰牌,被我的人暗中收了起来。这些年,我一直留着。”
景行拿起腰牌细看。做工精细,磨损自然,确是真品。她看向程云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你…早就料到会有今天?”
程云裳苦笑:“不是料到,是准备。从我知道魏恩是杀母仇人那天起,我就开始准备。每一件可能用上的东西,每一条可能走通的路,都在我心里过了千百遍。”
景行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恨我吗?”
程云裳一怔。
“前世,是我逼死了你。”景行看着她,目光坦荡,却也沉重,“那一剑…你本可以躲开。”
密室里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。窗外,夜风呼啸,卷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花瓣,重重扑在窗棂上。
“恨过。”她轻声说,指尖抚过簪头的残梅,“在黄泉路上,在奈何桥边,在无数个轮回的缝隙里…我恨你为什么那么倔,恨你选择不归路,恨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,让我内疚至今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水光潋滟:“可是…我更恨的,是那个世道。是魏恩,是崇祯,是那些把忠良当草芥、把百姓当蝼蚁的人,如果恨你有用,我宁愿恨你一辈子,可恨不能改变过去,也不能换来今生。”
景行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却又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,像在克制着什么。
“这一世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前面。”
程云裳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“傻话。这一世,你指的是我还是嵇青?若是该死,谁先谁后,有什么区别?重要的是…我们想要改变的事,是否真的能改变。”
她擦去眼泪,将白玉簪小心收好,重新走到舆图前:“回到正题。三天后的补给车队,我们可以混进去。但进去之后呢?诏狱内部结构复杂,牢房编号混乱,我们怎么知道池清述关在哪里?”
“我知道。”景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,展开——是一张手绘的草图,线条简略,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,“李溯,他曾被关进诏狱三个月。那三个月,他记下了里面每一条通道,每一间牢房,甚至每一班守卫换岗的时间。”
“这张图能帮我们找到池清述。按照惯例,新入狱的重要犯人,会关在甲字号区域——那里守卫最严,但也最靠近出口。如果我们动作快,能在警报响起前把他带出来。”
程云裳仔细研究草图,片刻后抬头:“甲字号有三条通道可以撤离。东侧通道直通后门,但必经守卫岗亭;西侧通道绕远,但有一段是排水暗渠,少有人知;还有一条…”她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,“这条暗道,标注着‘废’?”
“那是前朝留下的秘道,据说直通皇城外。”景行说,“但百年来从未有人走通过。我曾探查过,入口被巨石封死,内部多处坍塌,风险太大。”
“那就走西侧暗渠。”程云裳决断,“虽然绕远,但相对安全。只是…池清述年纪大了,又可能受了刑,能走得了水路吗?”
两人同时沉默。
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。救,可能救不出来;不救,池清述必死无疑。
许久,景行忽然道:“冬月初八。”
程云裳看向她。
“如果三天后的计划失败,”景行目光沉静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如果池清述事件突发变故,如果他熬不到下次机会…那么冬月初八,无论如何,我们都要去救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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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初八,是上一世诏狱处决池清述的日子。
程云裳深深看着她,瞳孔里忽明忽暗,像有千般情绪在翻涌。烛火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,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。”景行轻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程云裳点头。
子时过三刻,魏恩府邸。
那夜赋止来找她时说的话——“魏恩已对池清述下手,下一个便是赋家”。如果这是真的,如果义父真的要对赋启下手…她该怎么办?
正心乱如麻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却异常熟悉。
是义父。
嵇青起身开门。魏恩站在门外,一身素色常服,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,脸上挂着惯常的慈悲笑容。
“义父?”她有些惊讶——魏恩极少深夜来听竹轩,更少亲自提着食盒。
“想起你小时候,总闹着要吃冰糖肘子。”魏恩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今日厨房做了,便给你送来些。趁热吃。”
他掀开盒盖,热气蒸腾,肉香四溢。确实是冰糖肘子,炖得酥烂,酱色红亮,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。
可嵇青半点食欲也无。她看着魏恩——烛光下,他面白无须的脸显得格外柔和,眼中甚至带着慈父般的关爱。这样的义父,真的会构陷忠良、私通外敌吗?
“怎么了?不爱吃了?”魏恩在桌边坐下,示意她也坐。
嵇青依言坐下,拿起筷子,却迟迟未动。
“青儿,”魏恩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可记得,你娘是什么样的人?”
嵇青浑身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