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。
程云裳缓缓地、极轻地抽回手。她的指尖在颤抖,唇色白得像雪,她退后一步,又一步,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琴案。她看着景行,看着那张与前世赋止一模一样、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,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。
她没有去擦。
只是抬起那只带着疤的手,极缓、极郑重地,摘下了发间簪子。
长发如墨瀑披散而下,衬得她脸容愈发凄艳苍白。
她将簪子轻轻放在琴案上,又从怀中贴身处,取出了另一样东西——
半截白玉簪。
簪身莹润如凝脂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簪头雕着半朵梅花,花瓣将开未开,瓣缘微卷,雕工精绝。
她将那半截玉簪,轻轻放在银簪旁。
玉簪与木案接触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却像重锤,狠狠砸在景行心上。
她认得这簪子。她怎么可能不认得?这是她送给池隐的及笄礼,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,玉簪从她发间滑落,摔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两截。
她抬起头,看向程云裳,看向那双与嵇青一模一样、却承载了太多太多沧桑与痛楚的眼睛。水光模糊了视线,前世的雨和今生的泪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。
“你…”景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也是...”
程云裳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掌心冰凉,却有一种穿越生死轮回、终于抵达彼岸的暖意。
“我是她的执念。”她轻声说,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晕开小小的、滚烫的湿痕。
她顿了顿,看着景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
“也是…她的债。”
窗外,夜风骤起,卷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花瓣,重重扑在窗棂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像命运,终于在这一刻,扣动了沉重而不可逆转的齿轮。
而阁内,烛火静燃。
映照着半截玉簪,两道旧疤,和一场跨越了生死、终于在此刻相认的,沉重重逢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,车帘紧闭,将晨光与市井喧哗都隔绝在外。池隐端坐车内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指尖冰凉。亦禾坐在对面,脸色依旧苍白,不时掀开侧帘一角向外张望,又迅速放下。
“小姐,出了永定门了。”明攸的声音从外传来,带着谨慎。
池隐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她闭目养神,脑中却反复推演着稍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形。舆图上标注的路线清晰——出永定门,沿官道向西南行十五里,至三岔口弃大路,折向西边山道,再行七八里,便是青松岗。鹤鸣观在岗腰一处背阴的坳地里,舆图旁的小注写着:观废多年,山路崎岖,人迹罕至。
人迹罕至。这四个字让她心头微紧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马车缓缓停住。“小姐,三岔口到了。”明攸低声道,“前面山道窄,车上不去了。”
池隐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眼前果然是个岔路口,一条宽阔的官道继续延伸向远方,另一条则是蜿蜒向上的碎石小道,隐入林木深处。道旁立着半截残碑,字迹模糊难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香篮——里面装着香烛、供果,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和清水。篮底暗格里,藏着那柄短剑,和一小包应急的药粉。
“明攸,你在此等候,看好马车。”她吩咐道,声音平静,“若日落时分我们还未返回,你便自行回府,不必声张。”
明攸欲言又止,最终只重重点头:“小姐千万小心。”
池隐与亦禾一前一后踏上上山的小径。初时路尚平缓,两旁杂树丛生,野草没膝。但越往上走,道路越发崎岖,碎石嶙峋,陡坡处处。池隐平日里最多在自家花园散步,何曾走过这样的山路?不过半柱香功夫,她便觉小腿酸胀,呼吸急促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裙裾更是成了累赘。黛色的罗裙不断被荆棘勾扯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一次她踩到松动的石块,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,慌乱中抓住一旁树枝,掌心立刻被粗糙的树皮划出几道血痕。
“小姐!”亦禾慌忙扶住她。
池隐站稳,摊开手掌,看着那几道渗血的细痕,只是摇摇头:“没事,继续走。”
恐惧开始如藤蔓般悄然滋长。这山林太静了,静得只有风声和她们的脚步声。偶尔有鸟雀扑棱飞起,都能让心脏猛地一跳。她不断告诉自己,这只是寻常山野,可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志怪杂谈里的场景——荒山野岭,孤观废寺,总是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,或住着不愿见人的“东西”。
那位“虚静”道人,究竟是幸存的忠良之后,还是…别的什么?
又行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树木渐稀,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。坡地上散落着几处残垣断壁,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掩盖,只隐约能看出曾是屋舍的轮廓。正中,一座小小的道观依山而建,观门歪斜,漆皮剥落殆尽,匾额斜挂,上面“鹤鸣观”三字尚可辨认,却已布满蛛网尘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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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前空地上,有一口石井,井沿青苔斑驳。
池隐停下脚步,微微喘息。她环顾四周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既无炊烟,也无人声,连鸟雀都似乎避开了这片区域。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呜咽,像低低的哭泣。
“小姐,真要进去吗?”亦禾声音发颤。
池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那口井边,探头望去。井水深幽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。井壁湿滑,长满深绿的苔藓,并无打水的痕迹。
“这里不像是有人常住。”她低声说,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但来都来了。
她转身,走向道观那扇虚掩的破门。门轴早已锈死,用力一推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瘆人,一股陈腐的、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观内昏暗,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洞漏下,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灰尘。正殿神像倾塌,只剩半截泥身,看不出原本面目。供桌翻倒,香炉滚落在地,积了厚厚的灰。两侧厢房的门有的洞开,有的紧闭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真切。
“有人吗?”池隐扬声问道,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激起回音,无人应答。
她握紧了香篮的提手,指尖用力抠紧掌心,一步步走向左侧第一间厢房。房门半掩,她轻轻推开——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铺破炕,炕席烂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
第二间,第三间…皆无人迹。
难道消息有误?或是人已离去?池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走到最后一间厢房前,这间房门紧闭。她抬手,正要叩门——
“吱呀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,像是踩断了枯枝。
池隐浑身汗毛倒竖,猛然回头!
只见正殿那半截泥像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佝偻着背,披着一件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,头发蓬乱花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站在暗处,一动不动,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泥塑。
亦禾短促地惊叫了一声,捂住嘴。
池隐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向前一步,福了福身:“信女打扰,请问……可是虚静道长?”
那人缓缓抬起头。
蓬发间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浑浊、呆滞,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锐利的光,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池隐,目光在她脸上、衣着、手中的香篮上缓缓移动。
池隐被他看得脊背发凉,却仍强撑着:“信女前来进香,听闻此观灵验……”
“灵验?”那人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像砂石摩擦,“这观,废了三十年了。三十年,没来过半个香客。”
他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瘸一拐。右腿果然微跛,每一步都拖沓沉重。道袍下摆破烂,露出同样污脏的裤腿和一双草鞋。他走到池隐面前三步处停住,那股混合着汗酸、尘土和某种草药气味的体味扑面而来。
池隐几乎要后退,却硬生生忍住。她迎上那目光:“既无香客,道长为何独守在此?”
“守?”道人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,像是在笑,却无笑意,“贫道不是守,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道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池隐脸上,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,“小娘子不像寻常香客。这衣裳,这气度,还有…”他视线扫过她沾了泥污却依旧精致的绣鞋,“这双走不了山路的鞋。说吧,谁让你来的?”
池隐掌心全是冷汗,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,眼前这人绝非常人,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警觉和锐利,不是山野荒道能养出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冒险一搏。
“是‘青松埋骨处,夜夜有鹤鸣’。”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,紧紧盯着道人的反应。
道人浑浊的眼瞳骤然收缩!一瞬间,他佝偻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,眼中灰烬下的炭火猛地蹿起!
“你…”他上前一步,气息变得急促,“你是谁家的人?!”
“我姓池。”池隐稳住声音,“家父池清述。”
“池侍郎…”道人喃喃重复,眼中情绪剧烈翻涌,有震惊,有怀疑,还有深切的痛楚。他上下打量着池隐,忽然厉声:“可有凭证?!”
池隐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不是印信,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,双鱼衔环,玉质温润。这是池家的家传玉佩,她自幼佩戴,认识的人不多,但若是与池清述深交的旧部,或许见过。
道人看到玉佩,浑身剧震。他猛地伸出手——那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——似乎想触碰玉佩,却又在半途停住。他闭上眼,胸膛起伏,良久,才嘶声道:“你父亲…他让你来的?”
“不。”池隐摇头,“是我自己想来。我想知道,当年宁远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道人睁开眼,眼中已蒙上一层水光。他转过身,背对池隐,肩膀微微颤抖。“知道了又如何?杨督师死了,很多人死了…真相,早就被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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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埋了,也能挖出来。”池隐上前一步,声音坚定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愿意说。”
道人沉默,殿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许久,他缓缓走向那半截泥像,在像后的墙角摸索片刻,竟抽出一块松动的砖,他从砖后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,走回来,递给池隐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这是当年督师交给我保管的…最后的军报副本,和几张粮草调拨的原始签押。我一直留着,想着也许有一天…罢了,你既姓池,便给你。”
池隐接过油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正要开口,道人却摆手:“你快走。这地方…不安全。”
“不安全?”
道人目光扫向观外,神色凝重:“最近常有生人在附近转悠,不像猎户,也不像樵夫。昨日还有人试图进观探查,被我设法惊走了。你一个年轻女子,在此久留,必惹疑心。”
池隐心头一凛。果然,她们的行踪可能已被人留意。
她将油布包小心藏入香篮暗格,深深一揖:“多谢道长。还请道长保重,他日……”
“没有他日了。”道人打断她,眼中是看透生死的寂寥,“东西给了你,我便该走了,这观,也守到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池隐年轻而坚毅的脸,声音忽然柔和下来:“告诉你父亲…韩四没丢督师的脸。让他…好好的。”
韩四,是当年杨闵道麾下的亲兵校尉。
池隐眼眶微热,重重点头。
“快走吧。”道人转过身,不再看她,“从观后小门出去,有条隐秘小路,可绕过前山,直达官道旁。小心些。”
池隐不再犹豫,拉着已吓呆的亦禾,快步走向观后。果然有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木门。她费力推开,外面是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狭窄小径,蜿蜒向下。
就在她们踏出小门的瞬间——
“嗖!”
一支短箭擦着池隐的发髻飞过,“夺”地钉在门框上!箭尾颤抖,发出嗡嗡低鸣。
池隐悚然回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