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七十六章 变故
    程云裳看着她。

    烛光下,池隐的脸沾着血污,泪痕斑驳,狼狈不堪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总是藏着无尽心事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见底,只有纯粹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。

    像极了…那个决意赴死时,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
    程云裳心脏狠狠一抽。

    “别哭……”她伸手,想去擦池隐的眼泪,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,“我……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!”池隐抓住她的手,紧紧握住,那掌心冰凉,让她心慌,“伤这么重,怎么可能没事?我这就去找大夫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能找。”程云裳反握住她的手,力道微弱,却坚决,“我的伤…不能让外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程云裳,看着这张此刻因失血而脆弱不堪的脸,忽然明白——眼前这个人,背负的秘密,比她想象的更深、更重。

    “好…不找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但你要告诉我,该怎么救你。你需要什么药?我去弄。”

    程云裳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,又说了敷药的法子。池隐仔细记下,转身就要去取,却被程云裳拉住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随时会断的丝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……会来?”

    池隐背影一僵。

    是啊,她为什么会来?

    今夜本该在府中安睡,可不知为何,心神不宁,辗转难眠。鬼使神差地,她想起了醉月轩,想起了那个总在月下抚琴、眼中藏着无尽心事的楼主。想着想着,便再也坐不住,瞒着亦禾悄悄出府,直奔这里。

    然后,就看到了方才那一幕。

    “我…”池隐转身,看着程云裳,眼中情绪复杂难明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你应该需要我。”

    程云裳怔怔看着她。

    许久,她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浅,却像破开乌云的一缕月光,短暂,却真实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缓缓闭上眼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人已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池隐跪在原地,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

    同一轮月亮,照在兵部尚书府邸的庭院里,却是另一种光景。

    赋止已在地宫归来后的第三日。

    这三天,她几乎没合眼。身上的伤草草处理过,敷了金疮药,缠了绷带,却总在深夜隐隐作痛,像某种不祥的提醒。更痛的是心——那夜地宫中程云裳最后看她的眼神,那声“千万”,还有她拼死护她离开的背影,每时每刻都在脑中回荡。

    她究竟是谁?

    若真是魏恩的义女,为何要背叛养父?若真是嵇青,为何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?还有那些话…“有些债该我还”,“有些错不能一错再错”…

    谜团太多,答案太少。

    而最让她不安的是——池清述那边,至今没有消息。

    按约定,她将《山河社稷图》背后所藏的兵力部署、钱粮账目交给池清述,由他联络朝中清流,联名上奏,为赋启脱罪,同时施压彻查武库司失窃案。可三天过去,池府没有只言片语传来,父亲赋启仍被软禁在府中,东厂的暗哨有增无减。

    出事了么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毒蛇,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。她几次想去池府探问,都被赋启拦下。

    “等。”父亲只说了这一个字,坐在书房里,望着墙上那幅泛黄的《山河社稷图》,背影沉默如山。

    可赋止等不了。

    第四日清晨,她终于不顾父亲劝阻,换了身寻常布衣,准备从后门溜出去。可刚走到庭院,就听见前门传来车马声。

    是池清述的轿子。

    赋止心头一紧,快步迎上去。轿帘掀开,池清述弯腰走出,一身深蓝常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,甚至唇边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
    可赋止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,此刻深处却翻涌着某种极沉重的、近乎悲壮的情绪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却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“池世伯。”赋止上前行礼,声音因紧张而微哑。

    池清述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那眼神复杂极了——有审视,有怜惜,还有一种…诀别般的深意。

    “止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父亲呢?”

    “在书房。”

    “带我去见他。”池清述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有要事相商。”

    赋止引他穿过回廊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,竟有种莫名的肃杀。

    行至书房前,池清述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他转身,看着赋止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赋止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时,他才轻轻抬手,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。

    动作轻柔,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“止儿,”他轻声说,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,“要好好照顾你父亲。也要…帮着他,好好照看这个国家。”

    赋止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那语气——那郑重得近乎托付的语气,让她心中骤然涌起巨大的不安。

    “池世伯,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池清述打断她,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我与你父亲说完话,便走。”

    说罢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书房的门在赋止面前缓缓合拢,隔绝了视线,也隔绝了声音。她站在门外,想听,却什么也听不见——父亲显然早有准备,书房的墙加了夹层,隔音极好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    晨光渐亮,鸟雀在檐下叽喳,仆役开始洒扫庭院。可书房里始终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赋止站在廊下,痴痴地看着书房沉寂的木门,手心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,可池清述方才的眼神、那句话,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…都仿佛指向什么可怕的答案。

    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
    池清述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脸色比来时更苍白,眼中那点悲壮的情绪却已沉淀下去,化作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。看到赋止,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奇异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    “止儿,”他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