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五十三章 阴谋
    初秋的骤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兵部尚书府邸的朱漆大门上,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。门廊下悬着的绢灯在风里疯狂摇曳,将守门家丁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,鬼魅般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赋启负手立在书房的窗前,望着檐角连成线的雨帘。案头那封加盖了司礼监紫绶印的密函,已被他反复看过三遍。魏恩的笔迹圆润工整,措辞恭敬得体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淬毒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…近闻武库司燧发铳遗失一案,朝野议论纷纷。有司呈报,失物踪迹似与贵府有所牵连。本不当轻信流言,然事关军国重器,陛下甚忧。为全尚书清誉,盼公自请停职,待大理寺查明真相…”

    停职。

    赋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魏恩这是要釜底抽薪,在他查清火铳流向之前,先断了他的手脚。

    房门被轻轻推开,赋止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。她已换回女装,绛紫襦裙外罩清灰半臂,长发松松绾起,只簪一支素银簪。这样的装扮让她少了几分白日的英气,多了些闺阁女子的柔婉,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,却比任何时候都深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她将茶盏放在案上,“程管家方才来报,府外多了几处暗哨,看身形步法,是东厂的人。”

    赋启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“预料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魏恩这是要动手了。”赋止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十二支火铳…当真与我们有关?”

    “无关。”赋启瞳孔闪烁,“但有人想让它有关。”

    他在案前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肩背依旧挺直,鬓角的白发却在光影里格外刺眼。赋止看着父亲,忽然想起多年前,杨闵道被押赴西市那日,父亲也是这般坐在书房,从清晨坐到深夜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那一日之后,父亲眼中就多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。

    “止儿,”赋启忽然开口,“你近日…可还常去红楼?”

    赋止心头一跳,面上却平静如常:“偶尔去听曲喝茶。父亲为何问起这个?”

    “魏恩有个义女,名唤嵇青。此女常代魏恩在外行走,近日频频出现在红楼附近。”

    烛花“啪”地爆开一星。

    赋止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她想起护国寺梅林中那抹红色身影,想起那人帷帽下若隐若现的侧脸,想起那句“腊月二十八,琉璃厂有灯市…你若得空,可愿一同去看?”

    “父亲是怀疑,嵇青与红楼有牵连?”赋止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。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赋启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册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三年来红楼与各方势力的往来账目,虽经巧妙伪装,但有几笔大额银钱的流向,最终都指向司礼监。而嵇青,就是这些银钱往来的关键经手人。”

    赋止翻开册子,越看心越沉。那些看似寻常的茶酒开支、字画买卖,背后竟隐藏着一张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。而网络的中心,正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红楼,和那个总是代魏恩行走在外的女子。

    “所以嵇青是魏恩安插在红楼的棋子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    “或许不止。”赋启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,“此女身份成谜,行事滴水不漏。能在魏恩手下得重用,绝非常人。魏恩用她,必有大图谋。”

    雨声更急了,砸在瓦上如战鼓擂动。赋止握紧手中的册子,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想起那夜在自家偏院,嵇青反手将匕首抵在她颈侧时的凌厉身手,想起月光下那双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样一个人,怎么会是甘心受人摆布的棋子?

    “父亲打算如何应对?”她问。

    赋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《山河社稷图》——是恩师杨闵道生前亲手所绘。图中万里江山,关隘城池,一笔一划皆浸透着老师毕生心血。他的指尖抚过宁远城的位置,那里墨色最深,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城头炮火的余温。

    “老师临终前说,有些路必须有人走,有些担子必须有人扛。”赋启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如今魏恩把刀架在了兵部脖子上,我不能退。退了,关宁防线就真的完了。”

    赋止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烛光里,那道身影如山岳般沉稳,却也如秋叶般萧瑟。她忽然明白,父亲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就像当年的杨闵道,明知是死局,也要用一身血肉,去撞开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“女儿能为父亲做什么?”她上前一步,声音坚定。

    赋启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一刻,他眼中闪过的情绪复杂难明——有欣慰,有不舍,还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也不用做。”他说,“明日我会进宫面圣,自请停职。在这之前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嵇青。”

    雨不知何时小了,淅淅沥沥的,像谁在夜里轻声啜泣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雨霁天青。

    嵇青接到密信时,正在魏恩书房外廊下候命。信是夹在一盒新到的胭脂里送进来的,纸笺素白,字迹清峻,只有一行: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
    “午时三刻,护国寺梅林,盼见。”

    没有落款,但她认得这笔迹——那夜在赋府偏院,那人自报家门时,曾用树枝在地上划过名字。一撇一捺,都是同样的力道与风骨。

    嵇青将纸笺凑近烛火,火舌卷过边缘,顷刻化为灰烬。她看着那点余烬飘落在地,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涨落。该去吗?义父昨日才吩咐,要她密切监视赋府动向,尤其是赋止。此刻对方主动邀约,是陷阱,还是…

    “青儿。”

    书房门开了,魏恩缓步走出。他今日着一身绛紫蟒袍,腰间玉带悬着司礼监的牙牌,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慈悲笑意。但嵇青注意到,他眼底有血丝,显然又是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“义父。”她垂首行礼。

    魏恩在她面前停下,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,细细端详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昨夜没睡好?”

    “女儿不敢怠惰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?”魏恩轻笑,松开手,“罢了。赋启今日进宫了,你可知?”

    嵇青心头一震,面上却不显:“女儿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他自请停职,说武库司失窃案一日不查清,他便一日不踏出赋府。”魏恩踱步到廊边,望着庭院里初绽的海棠,“你说,他这是以退为进,还是真的怕了?”

    这话里藏着试探。嵇青谨慎答道:“赋尚书素来刚直,此举或许…是为避嫌。”

    “避嫌?”魏恩回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青儿,你太天真了。赋启这是在争取时间——大理寺查案,快则半月,慢则数月。这期间,足够他做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比如联络旧部,比如…反戈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