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五十一章 同尘
    崔珩捡起炭笔,在裤腿上擦了擦,声音低了些,却更认真:“我娘总说我不成器,画这些‘没用处’的东西。可我觉得……”他挠挠头,有些词不达意,“我觉得,能把‘此刻’留下来,就是最有用处的事。”

    池隐没接话。她垂眸看着那幅井台小稿,良久,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。

    那笑意很淡,像蜻蜓点水,一晃就不见了。可崔珩看见了。他耳根又热起来,这次却不是因为慌张,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切的高兴——仿佛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有人认出了他怀里这块石头的纹理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很郑重地说,“下回……下回我若画了新的,能再请你看看么?”

    池隐将画纸卷好,递还给他。她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轻声说:“井水要凉了。公子若想湃果子,该趁早打去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!”

    池隐猛然转身。

    赋止就站在梅树下,隔着三五步的距离。她不知何时也离了席,毛月色长衫在夏的绿意间显得格外醒目。阳光从她身后照来,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悠懒的湖泊,眉眼在逆光中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“杭宁在前厅寻你半天了,原是在这躲懒来了!”

    赋止笑眯眯的看着崔珩和池隐。

    “赋小姐。”池隐稳住心神,福身一礼。

    “这人太讨厌!”说罢,又看了池隐两眼,微微颔首,小跑离开了。

    “打扰了,池妹妹。”赋止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井栏上。

    “这井有个名字,叫‘月鉴’,对吗?”

    池隐心中一震:“赋小姐如何得知?”

    “家父提起过。”赋止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他说池世伯府上有口古井,井水清冽,月圆之夜能照见心中所思——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池隐稍稍放松,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望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的及笄礼很隆重。”赋止转开话题,目光落在她发间。

    “这支玉簪,很特别。”

    池隐下意识抬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。“是父亲准备的。”

    “半朵梅花...”赋止轻声说,眼中掠过一丝恍惚,“雕这样的簪子,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

    “勇气?”

    “完整的梅花固然美满,但半朵...”赋止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    “半朵意味着残缺,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。就像月缺月圆,缺时盼圆,圆时畏缺。敢将这残缺雕琢得如此美丽,不是勇气是什么?”

    池隐怔怔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这番话,太像梦中那个人会说的话。那种对残缺与圆满的感悟,那种超脱世俗的视角...

    “赋小姐见识不凡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赋止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自嘲:“不过是胡乱感慨罢了。我自幼不喜女红,偏爱舞刀弄枪,父亲常说我不像个女儿家。见到池小姐这般才情风仪,不免有些...羡慕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坦率,眼中没有嫉妒,只有真诚的欣赏。池隐心中某处柔软下来。

    “人各有志。”她说,“赋小姐心怀家国,通晓兵略,才是真正难得。”

    赋止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池小姐不觉得女子谈兵论政,是僭越?”

    “家父常教诲,读书人为天下立命,岂分钗黛?”池隐缓缓道。

    “女子虽居闺阁,心亦可怀天下。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,两人眼中都有光芒闪过。

    那一刻,某种奇妙的共鸣在空气中滋生。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、重重迷雾,刚刚还略显陌生的两个人,忽然在某一点上,看见了彼此灵魂深处相似的火光。

    赋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。

    “今日池小姐及笄,我备了一份薄礼,还请笑纳。”

    池隐接过,打开盒盖。

    里面竟也躺着一支白玉簪。

    与发间那支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玉质,同样的雕工,同样的半朵残梅。唯一不同的是,这支簪子的梅花雕在簪身中段,而非簪头。且那半朵梅花瓣缘更加舒展,仿佛在风中微微颤动,随时可能绽放。

    “这...”池隐抬头,眼中满是惊愕。

    “听闻池小姐擅丹青,尤爱画梅。”赋止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支簪子,是我请金陵最好的玉匠雕的。梅开半朵,留白一半——就像作画,最美的部分,往往在笔墨未到之处。”

    池隐握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梅开半朵,留白一半。这话,与她作画时的理念不谋而合。她总爱在画中留白,让观者自己去填补那些未尽的意境。父亲常说这是“偷懒”,她却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“有余味”。

    “赋小姐费心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只是这礼太贵重,我...”

    “礼物贵在心意。”赋止打断她,目光坦诚,“只是,好像不巧和池伯父的心意重叠了,池妹妹若不喜欢,我改日再补一礼物可好?”

    阳光穿过梅枝,洒在两人身上。春风起了,残红簌簌落下,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。池隐看着赋止——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眉眼清晰,神色坦然。那样真实,又那样遥远。

    她想问:你是否曾入我梦?是否在某个夜晚,站在这样一口井边,说过同样的话?
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全数咽下。

    不能问,不敢问。若她真是梦中之人,却不愿相认,自有她的苦衷。若她不是...那这一切,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。

    “多谢赋小姐,我很喜欢。”池隐最终只是深深一揖,将锦盒小心收好。

    “池妹妹喜欢就好!”说罢又笑着看着池隐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亦禾的呼唤声,宴席将散,宾客开始告辞。赋止侧耳听了听,道:“该回去了。今日与池小姐一谈,受益匪浅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池隐轻声说。

    赋止转身欲走,又停下,回头看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:“池妹妹,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
    池隐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......我离开金陵以后?”

    “赋姐姐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赋止摇头,眼中有一丝困惑。

    “只是比一般人更感到亲切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,却像重锤敲在池隐心上。

    她勉强维持着平静:“或许是前世有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