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绿衣 > 第四十九章 笄礼(上)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就在这垂眸又抬眼的瞬息,某个无比清晰的认知,像一枚针,精准地刺入池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——往后无数日子,她都将在心底反复重返这一刻:廊下斜光,浮尘,那个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人影,以及自己喉间那声未能成形、却震得胸腔发麻的喟叹。

    原来人真会因一眼而改换心境。过往所有朦胧的憧憬与闲愁,忽然都有了具体的眉目,也忽然都成了昨日的烟云。她甚至还未知晓“她”是谁,命运却已在此处无声扣下了锁簧。

    风好像也顿了顿。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,什么也没握住。这一眼,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望见该见的那座山——从此山便在了,晴雨朝暮,都成了眼底的岸,心里的潮。

    池隐仿佛看见时光的长河在两人之间奔涌、倒流、又凝滞。她分明看见赋止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迅速弥合,快得像错觉。只剩下春风般得体的笑意,和一句克制而疏离的:“多年不见。”

    赋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化为礼貌的笑意。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——清澈,坦荡,不带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探究。

    她不认得自己。

    或者说不认识现在的自己,这个认知让池隐心中涌起莫名的失落,却又有一丝释然。是啊,她们多年未见,这本就是新的相见。那些梦境,那些莫名的牵挂,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象罢了。

    “池隐见过赋世伯,见过...赋小姐。”

    池隐垂眸福身,声音轻柔。

    “池妹妹安好。”赋止还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“久别重逢,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
    客套的寒暄,陌生的礼节。

    池隐直起身,抬眸再次看向赋止。这一次,她看得更仔细——那眉峰的弧度,眼尾微微上扬的线条,鼻梁挺直的轮廓,还有紧抿时显得格外倔强的唇。每一处,都与梦中那张脸重合。

    是她。一定是她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,她眼中没有半分相识的痕迹?难道那些梦境,真的只是梦?

    “世伯!”

    只见一位身着竹青色暗刻流水纹杭绸直裰的公子走了进来,约莫十七岁年纪。腰间那块玉佩挂得有些歪——像是出门前随手一系,没顾上细整。他嗓门清亮,远远便笑着拱手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走到赋启和池清述跟前才刹住脚。行礼时躬得很深,抬头时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滑了下来,他也浑不在意,随手往后一捋。

    此人正是户部尚书二公子——崔珩。

    “家母昨夜贪凉多用了半碗冰酪,今早略有些咳嗽,”他解释着,语速快却清楚,“家父被念得没法子,只得留府盯着喝药。特命小侄前来告罪——贺仪在这儿,话也在这儿,”他拍拍自己心口,咧嘴一笑,“改日他老人家必亲自登门,讨池世伯的好茶吃。”

    池清述见他这番形容,眼底有笑意,温声道:“难为你有心。”

    崔珩应了声,转身便朝赋止走去。两人显然熟稔,他抬手就在赋止肩上轻捶了一记:“阿止!前日西郊马场怎不见你?我新得那匹‘踏雪’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目光不经意掠过赋止身侧。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池隐正微微垂首立在廊下光影交织处,她身姿亭亭,浓密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,周身笼着一种既温婉又疏离的宁静气息,仿佛喧闹夏日里独自清凉的一泓深潭。许是方才听了什么,唇角还留着未散尽的、极淡的笑意,眼神却已垂落,望着石阶缝隙里一株茸茸的青苔。

    崔珩忽然不会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见过很多姑娘,娇艳的、活泼的、才名在外的。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——像初夏清晨第一缕掠过荷塘的风,明明轻得没有形状,却让整池的水都有了涟漪。

    崔珩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无意识地放轻了。周遭所有的声音与颜色似乎都向后退去,唯有那道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视野的中心。那感觉奇异而直接,并非头脑一热的冲动,更像长途跋涉的旅人,于山重水复间抬眼,忽然望见了注定要遇见的那座山峰——轮廓清晰,气息相通,让他心头无端地、沉沉地一动。

    他那只刚刚捶过赋止肩膀的手,无意识地收了回来,指节微微蜷起。喉结动了动,想如常说句“这位是池世妹吧”,可话到嘴边,竟莫名梗住了。只余一双总是带笑的眼睛,此刻眨也不眨地望着她,那目光干干净净,又直白得惊人——像是突然在热闹的街市里听见了无人识得的古调,怔住了,挪不开步了。

    还是赋止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崔珩猛地回神,脸“腾”地热了。他慌忙拱手,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三分:“池、池世妹。”声音有些紧,清了清嗓子才稳住,“我……我是崔珩。”

    说完就眼巴巴望着她,等着她抬眼。那姿态不像平日洒脱的尚书公子,倒像书院里背错了文章、等着先生点名的少年学生,紧张里透着股笨拙的认真。耳根子红得明显,他自己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看池隐微微抬起的眼眸——那眸子清凌凌的,映着廊下的光,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发怔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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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忽然就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思绪纷乱间,赞者唱礼:“吉时已到——请笄者入席——”

    及笄礼正式开始了。

    正厅已按古礼布置妥当。西阶设席,东阶置醴,赞者、正宾各就各位。池清述请来的正宾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李氏,德高望重,家风清正。赞者则是池隐的堂姐池霜,已出嫁数年,今日特意回府相助。

    池隐被引至席前,面向南方跪下。心跳如擂鼓,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——赋止就站在父亲身侧,安静地看着仪式的进行。

    赞者池月高唱: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,介尔景福。”

    正宾李氏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木簪,缓步上前。这是初加,用寻常木簪,象征幼年。李氏将池隐垂鬟解下,重新梳理,绾成发髻,插入木簪。动作庄重缓慢,每一梳、每一绾都遵循古礼。

    池隐垂首跪着,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木簪插入发髻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母亲——如果母亲还在,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?

    “吉月令辰,乃申尔服。敬尔威仪,淑慎尔德。眉寿万年,永受胡福。”

    二加开始。正宾取下木簪,换上一支银簪。这簪子做工精细,簪头雕着小小的莲花,象征少女初长,纯洁美好。发髻也重新梳理,比初加时更繁复些。

    池隐抬眼,目光掠过宾客。父亲站在东阶,眼中满是慈爱;各位长辈含笑注视;而赋止...她仍站在那里,神色专注,仿佛在观摩一场重要的仪式。那双眼睛里,有好奇,有欣赏,还有一种池隐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    “以岁之正,以月之令,咸加尔服。兄弟具在,以成厥德。黄耇无疆,受天之庆。”

    三加是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加。正宾取下银簪,从侍女托盘中取出一支白玉簪。

    池隐呼吸微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