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城,兵部尚书赋启府邸。
朱门高墙内,张灯结彩,仆从如织,正在为今晚迎接主人凯旋的贺宴忙碌。
而在府邸最深处的后院,却是一片与前面喧闹格格不入的寂静。这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演武场,地面以混合米浆的夯土层层夯实,再铺以从河边精选的鹅卵石,经年累月的踩踏、碾压,许多鹅卵石已碎裂成更小的石块,深深嵌入坚硬的地面。
赋启独自立于场中,他已卸去官服,只着一身藏青色劲装。年约四旬,面庞方正,肤色是常年经略边关留下的风霜之色,一双眼睛此刻毫无宴客时应有的喜色,反而沉郁如古井。他手中握着一把略显陈旧的乌鞘短刀,刀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。
没有呼喝,没有起势。
他骤然动了起来。
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,劈、刺、撩、抹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道乌光残影。他的步伐沉重而扎实,每一步踏下,嵌在地面的碎石都发出痛苦的呻吟,进裂飞溅。刀风凌厉,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然而,如此刚猛暴烈的刀势,在接近演武场边缘那些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时,却总能于方寸间收敛、绕过,不伤分毫。
他眼中没有焦距,只有一片空茫的痛苦。
脑海中,是边关凛冽的风,是士卒粗粝的歌声,是厮杀时震耳欲聋的呐喊,是胜利后面对满地残缺尸骸的死寂……那些跟着他出关,却永远无法归乡的儿郎,他们的血浸透了异乡的泥土,他们的魂灵是否还在风沙中飘荡?
“嗬——!”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,刀势陡然再快三分,狂乱如暴风骤雨。然而,就在力量攀升至顶峰之际,他身形猛地一滞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,脸色瞬间涨红,又转为惨白。短刀脱手,“锵”一声插进土里。他踉跄着后退,单膝跪地,一手撑地,一手死死按住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他深深垂下头颅,咳声嘶哑,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。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,那一瞬间,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,只是个被往事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病人。
四周一片死寂,唯有晚风拂过花草的细微声响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赋启缓缓抬起头,眼中赤红渐退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哀凉。他默默还刀入鞘,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威严的兵部尚书模样,只是背影,似乎比之前更佝偻了些。
“老爷。”
老管家程叔的声音在演武场边缘响起。
他不知何时来的,垂手侍立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没看见方才那一幕。
赋启转身,将短刀系回腰间。
“宾客到了?”
“到了七成。”程叔躬身,“大公子遣人回话,说翰林院同僚相邀,要迟些到。小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尚未回府。”
赋启眉头一蹙。
“又出去了?”
“午后换了男装,带着落英从侧门走的。”程叔低声道,“老奴已派人去市集和小姐常去的几处诗楼茶社寻了,定在开宴前请小姐回来。”
赋启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言,抬步往外走,程叔落后半步跟上。
穿过月门,前院的喧闹扑面而来。丝竹声、谈笑声、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,织成一片浮华的背景。赋启走在回廊下,灯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随着步伐摇曳,像某种沉默的巨兽。
“老爷,”程叔忽然压低声音,“东厂那边递了话,说今夜可能会来人。”
赋启脚步未停。
“来便来,宴是陛下准了的。”
“老奴是担心……”程叔欲言又止。
赋启停下,侧头看他。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眼中,明明灭灭。
“程叔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七年了,老爷。从您十六岁入军营,老奴就跟在身边。”
“二十七年。”赋启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,“那你该知道,有些事,避不开的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程叔在原地站了片刻,轻叹一声,快步跟上。
两人穿过前厅,来到正堂。堂内已坐满了宾客,锦衣华服,珠光宝气,见赋启进来,纷纷起身见礼。赋启换上得体的笑容,拱手还礼,在主位落座。
宴开。
都城东侧城墙下。
那背剑书生伏在墙根阴影里,急促地喘息。左肩伤口像有烧红的铁条烙在里面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。他咬紧牙关,额上冷汗涔涔,眼前阵阵发黑。
不能晕。他对自己说。晕在这里,天亮时就是一具无名尸。
他勉强抬起头,望向眼前高耸的城墙。这段城墙年久失修,砖缝里长满杂草,墙面爬满藤蔓,正是巡守最疏忽之处。墙高三丈有余,寻常人绝无可能徒手攀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那枚铁黑色指环。指环样式古朴,表面毫无纹饰,只在内侧有一道细若发丝的凹槽。他将指环套在右手食指,拇指在戒面某处轻轻一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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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咔。”
极轻微的机括响动,指环侧面弹出一枚微型抓钩,钩身乌黑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抓钩后连着银丝——不是普通的丝线,而是百炼乌金抽成的细丝,细如蛛丝,却可承千斤。
书生瞄准墙头一块凸起的砖石,屈指一弹。
银丝无声射出,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,“嗒”一声扣进砖缝。他拽了拽,确认牢固,随即右手握紧银丝,足尖在墙面连点,借力上跃。
动作本该行云流水。
他曾无数次这样翻越更高的城墙、更陡的悬崖,但左肩的伤毁了一切平衡——第一次发力时,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神智,他眼前一黑,险些脱手坠下。
“咳……”他闷哼一声,牙齿深深陷进下唇,尝到铁锈味。不能松手,松手就是死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狠绝,右手猛地发力,身体凌空荡起,足尖在墙面疾点数次,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砖缝或藤蔓根茎处。伤口崩裂了,温热的液体浸透包扎的布条,顺着臂膊往下淌,他不管,只死死盯着墙头越来越近的轮廓。
最后一步。
他腰腹发力,身体翻过垛口,滚进墙头阴影。
安全了。
他瘫在地上,大口喘息,胸膛剧烈起伏,城墙上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。
他躺了约莫半盏茶时间,才挣扎着坐起,回收银丝,抓钩脱离砖石,坠下,被他凌空接住,机括复位,指环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。
他撑起身,踉跄着走向下城的台阶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城墙内是一片荒废的旧坊区,巷道狭窄曲折,屋檐低矮相接,暮色中望去,像巨兽交错的肋骨。柳清晏穿行其间,尽量避开尚有灯火的人家。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,换身衣服,然后——
然后去一个地方,见一个人。
城下,护城河水静静流淌,映着初升的下弦月,泛着清冷的光。无人知晓,一个带着血腥秘密的不速之客,已潜入这座看似歌舞升平的帝国都城。
书生伏在墙头阴影中,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城内纵横的街巷,最终,锁定了东北方向一片灯火最为璀璨辉煌的区域。
那里,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,也是各路消息汇聚流转之所。
在那灯火通明处,丝竹盈耳,酒香氤氲,满堂宾客醉眼迷离,恍若置身天上人间。临窗的位置上,坐着一位年轻公子——月白云纹锦袍如云铺展,外罩雨过天青色轻纱氅衣,薄如蝉翼,随夜风微动,仿佛把整片江南烟雨披在了肩头。玉冠束发,眉目清朗,唇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,指尖闲闲扣着一只碧玉酒杯,杯中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,映出他眼底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。
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中央旋舞的伶人身上——那女子水袖翻飞,身姿如柳,步步生莲——可细看之下,却又分明穿透了这浮华喧嚣,投向更渺远、更不可言说的虚空。仿佛这满堂锦绣、觥筹交错,不过是他眼中一场精心编排的皮影戏,热闹是别人的,他只是个偶然路过、顺便喝杯酒的看客。
一曲《霓裳》将尽,余音袅袅,尚未散入夜色。一名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挨近,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雪,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公子执杯的手指一顿,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锐芒,快如电光石火。但转瞬之间,那锋芒便被一层温润笑意悄然掩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他只轻轻点头,动作从容,仿佛只是听闻哪家茶楼新上了龙井,或哪位名角明日登台。
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目光重新投向台下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,不过是烛火跳了一下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小娘子……别、别走啊!陪爷……再喝一杯!”
一声嘶哑的呼声撕裂了丝竹柔音。台侧几步之外,一个浑身酒气、锦衣皱乱的胖硕中年男子踉跄而出,一把攥住刚下台的舞姬手腕。那女子尚带汗珠,鬓发微乱,惊惶未定,被他粗暴地扯住,几乎跌倒,她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,却挣脱不得。
“爷瞧得上你是你的福分!”醉徒喷着酒气,另一只手竟朝她脸上摸去,嘴里越发不堪,“装什么清高?无非是价钱没给够!嗝……爷今儿高兴,出双倍!不,三倍!买你一夜笑!”
周围宾客或蹙眉,或侧目,或低声议论,却无一人上前。有人甚至别过脸去,假装欣赏墙上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——画中老翁孤舟蓑笠,倒比这满堂活人更显骨气。
沉默中,一道清越之声如玉石相击,破空而来:
“这佳酿,莫非是掺了熊心豹子胆,怎么喝得连‘脸’字怎么写都忘了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位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踱至醉徒身侧,身姿瘦削却挺拔,神情淡然如水。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酒可助兴,亦能乱性。放手。”
醉徒醉眼朦胧地扭头,见是个面生的小生,衣着虽华贵,却无半分官威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出声:“哪来的小白脸?也敢管爷的闲事?滚开!”说着,竟挥起空着的那只手,恶狠狠推搡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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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子不闪不避,只在对方手掌即将触及自己衣襟之际,左手如电探出,精准如鹰隼攫兔,一把攥住醉徒手腕。力道不大,却令其动弹不得。与此同时,右手抬起——
“啪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扇在醉徒油腻红紫的脸上,声响之清越,竟盖过了全场丝竹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……”他瞪圆双眼,难以置信。
“啧,”公子惋惜般摇摇头,语气竟带几分认真,“看来一边不够清醒。好事成双,帮人帮到底。”
话音未落,反手又是一记耳光,“啪!”对称地印在另一边脸上。这下,醉徒彻底懵了,眼前金星乱冒,耳朵嗡嗡作响,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啊——!反了!反了天了!”终于反应过来,醉徒杀猪般嚎叫起来,“给我打!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!”
原来他并非孤身前来,角落阴影里立刻窜出两个面带横肉、家仆打扮的汉子,一个抄起邻桌沉重的铁制温酒壶,另一个抡起红木长凳,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。
白衣公子眼中却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,仿佛久困棋局,忽见妙手。他松开舞姬,那女子如蒙大赦,迅速躲到安全处。
面对率先冲来的恶仆——那人高举板凳,力拔山兮——公子身形微侧,如柳枝随风,轻巧避过。口中还不忘点评:“架势尚可,可惜下盘虚浮,酒色掏空了吧?”脚尖在其脚踝处一勾一绊。
那恶仆惊呼一声,重心顿失,向前扑倒,手中板凳脱手,不偏不倚,正砸在身后同伴的脚背上。
“哎哟!”被砸者痛呼,怒火中烧,忍痛捡起地上铁壶,铆足力气朝公子掷去!
铁壶呼啸破空,势大力沉。
公子本可轻松避开,但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一架多宝格——其上摆满宋瓷汝窑、哥窑冰裂纹盏、定窑白釉瓶,皆是稀世珍品,他略一迟疑,竟选择抬起左臂格挡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铁壶结结实实砸在他小臂上。公子闷哼一声,眉头微蹙,低头看了看袖口——云纹锦缎已被砸出一道褶皱,隐约可见皮下淤青。
他轻叹一声,语气竟带几分惋惜:“这壶砸得,可比阁下说的话实在多了。可惜了我这新裁的云纹缎——裁缝师傅可是熬了三个通宵呢。”
掷壶的恶仆见状,面露得意,以为得手,正欲再扑。却见公子眼神微冷,如寒潭生波,趁其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之际,身形陡然前冲,如离弦之箭!
左手忍痛顺势抓住对方手腕,借力一拧;右肩抵住其腋下,腰腹骤然发力——
“嘭!”
一个干净利落、行云流水的背摔!那壮硕如牛的恶仆竟被生生抡起,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弧线,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他哼都未哼一声,两眼一翻,直接晕死过去。
“呀,”白衣公子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,对着地上的人形坑洞轻声道,语气竟带几分天真,“这下安静了。早这么睡,多好,省得吵人听曲。”
剩下那个刚爬起来的恶仆,目睹此景,吓得魂飞魄散,举着板凳进退维谷,双腿打颤,几乎尿裤子。
那醉徒更是面如土色,酒意全无,指着白衣公子,手指抖如筛糠:“你……你等着!你知道爷是谁吗?爷舅父是——”
“是刑部侍郎府上的门房总管?”一道沉稳声音自楼梯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四五名身着玄色劲装、腰佩短刀的护卫疾步而上。他们体型彪悍,步伐整齐,眼神如鹰,气息内敛。为首一人面容冷峻,径直走到白衣公子面前,抱拳躬身,极快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公子无恙?”
公子微微颔首,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仿佛刚碰了什么脏东西。“无妨,就是袖子脏了,回去得赔裁缝师傅坛梨花白。”
那护卫忍住笑意,转身大手一挥:“清场!把这几个闹事的,‘请’出去醒醒酒!”
话音未落,护卫们如虎入羊群,动作迅捷如电。不待醉徒再喊一句“舅父”,便已有人捂住其嘴,另两人反剪其臂,如提鸡鸭般将其拖起。剩下那恶仆也被按住肩膀,五花大绑。三人挣扎叫骂,却如泥牛入海,顷刻间被“打包”拖下楼去,连一声惨叫都未传出。
整个过程,不过十数息,迅疾、安静、高效,仿佛从未发生。
嘈杂顷刻平息,丝竹稍停复起,乐师们仿佛得了指令,奏起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温柔缱绻,洗尽方才戾气。管事模样的人连忙上前,向诸位宾客连连赔笑致歉,又命人速速收拾残局,换新酒菜。
楼下的喧嚣被隔绝于外,雅间内重回歌舞升平,仿佛方才一幕不过是幻梦一场。
无人注意到,那位谈笑间平定风波的年轻公子,早已拂袖而去。白衫磊落,身影没入廊下暗影,如一缕清风,不惊一片落叶。
唯有窗边桌上,那只碧玉酒杯静静立着,杯底残留一滴酒液,在烛光下,幽幽泛光。
而在他离去的方向,夜色正浓,长街寂寂,远处更鼓三响,一声悠长,一声苍凉。
江湖不远,风波常在。
而有些人,注定不是池中物——
他们喝酒,打架,救美人,损衣裳,却从不留下名字。
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:
“下次打架,记得挑个没瓷器的地方。”